「我来拿我的猴。」
第二天辰时,常九安站在了园门口。
还是那身新褂子,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身后跟着两个穿蓝布褂的。
他没有进门,先站在门口那块板子跟前,一行一行往下看。
收共窍那一栏底下,三行粉笔字。
「三十三号,九。」他念出声来,「九。」
他念完笑了一下。
「我那一只,在这个九里头。」
方牧站在门里头。姜黎在他左边,秦九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根扫帚,攥得指节发白。
常九安瞟了那根扫帚一眼。
「你拿扫帚干什么。」
「扫地。」秦九说。
「借给你的那一只,我今天拿回去。」
「你那天说的是借三年。」
「你那天说的是不借。」
「今天我借。」
常九安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借是我开的价。你那天不要,今天要,价就变了。」
「你说出去的话,不往回收。」
常九安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乔广运跟你说的。」
方牧没有答。
「行。」常九安把手背到身后,「借三年,到期我拿走,再赔你四十只。这是我说的。」
「是。」
「可三年里头它待在哪个笼,是我的事。我放它进五号笼,它就得在五号笼。」
「三年里头它待在哪个笼,是它的事。」
常九安的笑慢慢收了。
方牧往前走了一步。
「你放它进五号笼,它七天没吃五号笼的一口料。」
「前天夜里我把笼门开了,它自己走出来,走过两只竹笼,在第三只跟前坐下。」
「坐下。」
「坐下了。那八只一只一只出来,按它的背,按完它才进去。」
常九安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门里迈了一步。
「我要看。」
方牧把园门拉开了。
路过十七号笼的时候,那条狼从笼底站起来了。
它一声都没出,就那么站着,眼睛跟着常九安一直走过去。
常九安往笼里看了一眼,脚底下没停。
最里头那个笼子跟前,他站住了。
九只猴挤在东北那个角上,挤成一团。缺耳朵那一只在外头,短毛挨着它,另外七只在里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秦九手里那根扫帚往下滑了半寸。
然后他蹲了下去。那身新褂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土,他没有管。
「挤在东北角。」
「从进来就挤在那儿。」
「它们原来那个笼,东北角挨着一道墙缝,冬天风从缝里进来。」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笔账。
「它们一直挤在背风那一头,挤了三年。」
「这儿没有墙缝。」
「没有墙缝,它们也挤那儿。」
短毛在看他,看了两眼,把头转过去,往缺耳朵那一只身上靠了靠。
「它们按它了。」
「八只,一只一只按的。」
「我配了十九年笼。」常九安说,「引拿出来就是拿出来。往回走的,我没见过。」
「现在你见过了。」
常九安蹲着,好一阵没有起身。
他身后一个蓝布褂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去拨笼门上的插销。
「别碰。」常九安头都没回。
那人的手缩回去了。
「五号笼那四十二只,这两天吃了多少。」
秦九忍不住,抢在前头答了。
「盆舔干净了。」
常九安点了一下头。
「那就是断了。」
他没说什么断了。方牧也没问。
姜黎把那把裂尺子递过去。
「你要不要量一下。九只,一个数。」
常九安看了看那把尺子,没有接。
「不用量。」他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土,「我看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方牧。
「借三年,字据你写。」
秦九跑进门房,拿了纸笔出来。
方牧就着门房窗台,一个字一个字写。
今借常九安猕猴一只,放城郊饲栏三十三号笼,三年为期。
期满常九安取回,另赔兽四十只,品种由方牧挑。
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常九安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品种由方牧挑。」他把这几个字念出来,「我那天说的是随你挑。」
「随我挑,就是我挑。」
常九安又看了一遍,没有改。
「我要加一句。」
「你加。」
常九安在底下添了一行。三年里,常九安每月来看一回,只看,不动。
周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拄着拐站在办公室门口。
「每月来看一回,看的是那一笼,还是这一园子。」
常九安抬头看了老头一眼。
「都看。」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在底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方牧也签了。
三年。三年以后那一笼是几只,毛长没长齐,缺耳朵那一只还在不在,谁都不知道。
常九安答应得这么快,是因为他也想看。
常九安把纸叠好,递给方牧。
「方老板,你是头一个。」
「头一个什么。」
「头一个拿我自己说过的话,把我拴住的人。」
他往园门走,两个蓝布褂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用下巴点了点二十一号和二十二号。
「另外那两笼,六只那一笼,五只那一笼,缺的那两个,你想不想要回来。」
方牧没有出声。
「那两个现在在哪儿,我知道。」
常九安看着他,又笑了。
「想要,就拿你手里那一卷后卷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