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看着那辆车，看着车上那堆能晃瞎人眼的金子，看着推车的雅各波，都忘了呼吸。
雅各波是谁？
他是村里的屠夫。
他住在哪儿？
他住在那间终年弥漫着血腥和内脏臭气的肉铺里。
他穿什么？
他总是穿着那件油腻腻的皮围裙，上面沾满了不知是猪血还是羊血的污渍。
可现在，这个在所有人印象里，除了力气和一把杀猪刀之外一无所有的男人，竟然推着一车金子来了。
雅各波面无表情地推着车，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一直走到了修道院的台阶下。
他停下车，金子堆因为惯性，里面的金币哗啦啦地滚下来几枚，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那几枚金币，对着台阶上的乔瓦尼，跪了下来。
这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此刻谦卑得像一只羔羊。
“院长大人，这是我全部的家当。里面有一百个弗罗林金币。”
一百个！
还不算那些金器！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个金币是什么概念？那足够在佛罗伦萨买下一栋不错的房子了。
“我听到了您的教诲。”雅各波仰着头，那双平时看待生命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这些金子一部分是那晚我抢的，另一部分是我一刀一刀赚来的。”
当然，他雅各波没说的是，大多数都是乔瓦尼给他的报酬。
“我觉得上面沾满了血与哀嚎。它们是不洁的。它们是锁住我灵魂的枷锁。”
“我愿意，将这所有的不洁之财，全部购买圣卢西亚慈恩金券。”
“求您，用主的慈悲，净化我这污秽的灵魂吧！”
说完，他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这一幕，带给众人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还在为三年的期限而犹豫，还在为把金币换成纸而不安。
而雅各波，这个他们眼中粗鄙的屠夫，除了拿出被怨灵诅咒的金子还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只为换取金券。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雅各波的信仰，比他们所有人都坚定！
这说明，雅各波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他看穿了金券背后，那凡人无法理解的神圣价值！
乔瓦尼看着跪在脚下的雅各波，看着那一车的金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安排的“托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了雅各波。
“我的兄弟，你的虔诚，主已经看到了。”
然后，他转身，从卢卡捧着的托盘里，拿起第一张描着金边的“圣卢西亚慈恩金券”，郑重地交到了雅各波的手里。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名字，将排在《祈福录》的第一行。”
然后，乔瓦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举动。
他弯下腰，从雅各波带来的金子堆里数出了十五个金币。
他把这些金币，放进一个布袋里，然后，将袋子交还给雅各波。
“这是什么？”雅各波愣住了。
“这是你今年的‘慈恩回馈’。我刚才说了，每年百分之十五。你的本金是一百个金币和金器，这就是你第一年的收益。至于你带来的金器，等我们计算价值后再给你算。”
“主，从不赊欠祂的信徒。”
“今天你种下信仰的种子，今天，你就能提前收获第一颗果实。”
“现在就给？”
“现在就给。”
雅各波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金币，手都在抖。
他打开袋子，金灿灿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把金币倒在手心，又倒回袋子里，那叮叮当当的响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高高举起那袋金币，满脸红光，“赞美主！赞美伟大的乔瓦尼院长！”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它摧毁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诅咒，什么怨灵，都变得不重要了。
什么三年期限，什么风险，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把钱交出去，立刻就能拿回实实在在的钱！
这比任何空洞的许诺都更有说服力！
马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刚才要是第一个冲上去，那这第一个拿“回馈”的人就是他了！
“我换！我换！”他冲到台阶下，生怕那五十个名额被抢光了。
“我也要！我有三十个金币！”
“我有一个银杯！还有两条金链子！都给您！”
场面，彻底失控了。
人们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把怀里、兜里、裤裆里，所有藏着掖着的值钱玩意儿都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唯恐院长大人看不见。
“排队！都排队！”卢卡声嘶力竭地喊着，但他那点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狂热的浪潮里。
菲利普修士坐在临时搬出来的桌子后面，手里的羽毛笔就没停过。
他奋笔疾书，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们上交的财物。
登记、估价、换算成金币数额，然后再签发金券。
他写得手腕发酸，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卢卡的任务是收钱。他面前摆着几个大木箱，村民们把金币、银币、首饰，像扔土豆一样扔进箱子里。
他不停地弯腰，把那些从箱子里满出来的财宝再塞回去，忙得满头大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这哪里是在卖“理财产品”？这分明是在抢钱。
不，比抢钱还离谱。
这是人们哭着喊着，求着你把他们的钱收走。
一个小时后，五十个名额全部发完了。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懊悔不已。他们围着乔瓦尼，苦苦哀求，希望能再增加一些名额。
“院长大人，求求您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是啊！我的钱还没换呢！巴托洛的鬼魂今晚就要来找我了！”
乔瓦尼看着这些因为没能把钱送出去而痛哭流涕的“羔羊”，露出了既遗憾又爱莫能助的神情。
“我的孩子们，不是我不愿意帮助你们。只是，净化怨气需要巨大的圣力。首批金券，已经是修道院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他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希望。
“不过，请大家放心。下个月，等到修道院积累了足够的圣力之后，我们会酌情发行第二批金券。”
“下个月！还要等下个月？”
“天哪，这一个月可怎么熬啊！”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们的哀嚎。他对着那些已经购买了金券，正小心翼翼把那张纸贴身藏好的人，用郑重的语气宣布道：
“各位持有‘慈恩金券’的兄弟姐妹，请记住。”
“这张金券，是你们与主之间神圣的契约。它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私下买卖或转让。如果被我发现有人低价抛售，扰乱主的恩典，那他将被视为异端，他的名字，也将从《祈福录》上被永久划去。”
允许私下买卖，等于为这个骗局建立了一个公开的、无情的“市场价格发现机制”。而这个真实价格，注定远低于乔瓦尼鼓吹的面值。一旦真实价格暴露，泡沫就会瞬间破灭。
并且，在禁止交易时，外部聪明人（如佛罗伦萨的银行家）即使看出了这是骗局，也无法直接攻击获利。
“但是，”乔瓦尼的话锋一转，“这张金券，可以免费转赠给你们的直系亲属，也可以在你们自愿的情况下，捐回给修道院。”
“而且，如果持有者不幸蒙主召唤，这张金券所代表的财富与福报，将由其法定继承人自动继承。”
他看着众人，用咏叹般的语调总结道：
“这，是一份能够传承的福报。一份留给你们子孙后代的财产。”
“它比世俗的金钱，更加珍贵。因为它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你们家族，世世代代，都将活在主的荣光之下。”
此话一出，那些拿着金券的人，看向那张纸的眼神彻底变了。
此时的圣卢西亚慈恩金券不再仅仅是“理财产品”。
而是成了一件传家宝。
一件能庇佑子孙、能带来持续收益、还能保证死后上天堂的圣物。
谁还会想着把它卖掉？谁还会想着去赎回？
这可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宝贝啊！
乔瓦尼看着他们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心里冷笑。
通过将这张债务凭证与信仰、家族、血脉、传承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他几乎从理论上，彻底消灭了未来可能发生的大规模赎回的风险。
这场精心策划的金融骗局，在宗教的包装下，已经完美闭环。
……
夜深了。
修道院地下那间原本用来存放葡萄酒的地窖，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金库。
地窖里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烛光照亮了那堆积如山的财富。
金币、银币、银盘、金杯、镶着宝石的匕首、珍珠项链…它们像垃圾一样被堆在地上，散发着或明亮或幽暗的光。
乔瓦尼随手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哗啦啦……”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他征服佛罗伦萨、征服意大利、乃至征服整个欧洲的弹药。
有了这些，他才能招募忠于自己的骑士，才能贿赂手握权柄的主教，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掠夺可以掠夺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过肺，那是金钱的芬芳。
“卢卡。”
“在，院长大人。”卢卡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满屋的金银，激动得快要晕过去。
“从今天起，修道院的财务，要设立三个资金池。”
“第一，‘支付池’。所有新吸纳进来的资金，必须拿出百分之五十五，放入这个池子。它的唯一用途，就是支付那些早期投资者的‘慈恩回馈’。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投资给主，是多么的赚钱。我们要用源源不断的金币，制造出一场空前的繁荣，吸引更多、更大的鱼上钩。”
“第二，‘运营与投资池’。拿出百分之二十五的资金。一部分，用来改善我和你们的生活。我们要吃最好的面包，喝最好的酒，穿最华丽的法衣。因为我们是主的代言人，我们的体面，就是主的体面。
另一部分，也是更重要的部分，用来供养修道院的各项产业，以及…
‘感化’那些我们需要的贵族、官员和教会高层。”
“第三，‘风险准备金’。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必须严格封存，任何人不得动用。
这是我们的底牌。万一将来出现少量不可预知的赎回请求，这个池子里的钱，就是用来堵窟窿的，它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宝贵的反应时间。”
卢卡拿着纸笔，飞快地记录着。
他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院长大人这些复杂的操作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无条件地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