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能感受到属于埃莉诺的灵性正在发挥着某种作用。
他的确感受到思维和精神的放松。
但他依然不能停止思考。
他的思考是不连贯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两个太阳穴有钉子不断的敲击。
大脑中的大脑褶皱正在过度亢奋的呼吸着,其中的灰色脑髓就像是沸腾的水面。
亚伦甚至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
他心中向埃莉诺这位性格古怪的静谧修女道了一声谢,利用这份静谧试着收拢破碎的思维,便缓缓陷入沉思。
中午十二点。
教堂内管风琴的琴声渐渐低沉婉转的响起,如同忏悔室内的低语。
由十名十岁以下,内心纯洁的孩童所组成的唱诗班也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童真的声音,会是呼唤上帝的一部分。
阿尔伯斯身披亚麻材质的白色长袍,其下是如同雕塑般的赤裸身躯。
他跪坐在十字架下,有三名神职人员提起熏香,一边赤脚环绕,一边念诵祷告经文。
坎铂尔教区长眼眸深邃平静,他披着高阶神职人员特有的披挂金色圣布的袍子,缓步走至阿尔伯斯面前,手中捧着黄金圣杯。
圣杯是教会的象征,其中的圣水更是只有教会中人才能拥有。
它能赋予更加强大的力量,即便是濒死状态,饮下圣水,也能保住性命。
“上帝的孩子.....请你喝下圣水。”
阿尔伯斯抬起仅剩的手,虔诚的接过圣杯,将其中透明冰凉的液体吞入腹中。
他很快便感到一阵恍惚。
一切都在抽离,世界仿佛变得模糊虚幻,只剩下他自己。
他能感受到体内所有细胞的呼唤,它们在呼唤上帝。
坎铂尔教区长后退了一步。
他割开阿尔伯斯的手腕,让血液流入圣杯之中。
名叫卡罗的静谧修女缓步走了过来。
她在血猎之夜时感受到了“黑巫师”的存在,因此灵性受损,身子变得消瘦单薄。
圣布之下,她的双眼被血痂糊住了,头发染上了一层银灰。
在她的双手上,捧着一瓶葡萄酒。
她将紫红色的酒水倒入圣杯之中,和阿尔伯斯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可以了。”坎铂尔温和道。
卡罗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坎铂尔举起圣杯,缓慢且郑重的倒在阿尔伯斯的身上。
混合血液的酒水很快将他身上的亚麻长袍染红。
阿尔伯斯吟诵福音,垂下头颅。
唱诗班的孩子们放声歌唱,管风琴的声音更响了。
卡罗面容平静,动作虔诚的喝下一瓶药剂。
五名骑士托举着一件重物走来,在他们身侧,还有三名神父护持。
每走一步,他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棺材似的木箱似乎显得极为沉重。
他们走至十字架下方,卡罗托举双臂,将重物接了过来。
五名骑士才能托起的重物,却被她温柔的捧在怀中。
她走近了阿尔伯斯,每走一步,肌肤都在衰老,直至溶解。
在这场神圣的仪式上,她是祭品。
她需要安抚木箱中的物件,并以传承的形式赐予阿尔伯斯。
长椅上,亚伦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有一种莫名且不安的气息正在盘旋。
他很快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微微蹙眉。
在他身旁,埃莉诺和茱莉亚已经站起身子,虔诚的合十,语气狂热的呢喃着对上帝的赞美。
不光是他们,整个教堂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祈祷之中。
亚伦是唯一一个孤独的清醒者。
同时,他的内心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战栗。
这场“领圣体”的仪式并不神圣。
以他“黑巫师”的眼光来看,这分明就是一场包含了血祭的.....巫术。
这座教堂,就是一个大型祭坛。
这些陷入狂热的教会成员,也属于这场巫术仪式的一部分。
而对于很大一部分巫术而言,它的作用是.....沟通。
唱诗班的孩子们机械的来回晃动,他们闭着眼睛,鲜血从缝隙中涌出。
卡罗打开了木盒,她彻底变成了纯白色的骸骨,小心翼翼的侍奉着木盒中的金属手臂,将其缓缓拿出。
一团光芒在十字架上亮起。
琴声和歌声通过了周遭的黄铜管道,传入教堂的塔楼之中。
这些声音通过塔楼中扩音器似的装置,神圣且隐秘的呼唤着那位神只。
于是,祂来了。
所有的人都谵妄似的抬起头,赞颂着祂。
亚伦也抬起了头。
那仅仅只是一团被吸引而来的微弱气息,就像是一个睡眼惺忪的人稍稍一瞥。
就是这么一瞥,亚伦全身都在抽搐。
他看见了!
看见了上帝的一部分真实!
那是由无数双眼睛所组成的通透球体。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是一只半透明的水母,在海水中缓慢的蠕动。
在体内,一颗颗眼球沉沉浮浮,时而眨眼,时而闭目。
密密麻麻的眼球颜色各异,仿佛是从不同的人类眼中挖出来。
亚伦一阵恍惚。
这球体似乎又从三维的变成了二维,随后又变成了一种绝对对称的几何。
眼球在几何中排列整齐,像是一枚枚纽扣。
亚伦在长椅上蜷缩身子,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作呕似的绞痛。
他闭上眼睛,皮下是疯狂滚动的眼球。
下一秒,两颗眼珠就如同从内向外炸裂的葡萄,彻底破碎了。
他用力闭着眼睛,才没有让双眼血红的惨状暴露在外。
所幸,教堂的人都陷入了狂热,无人注意到他。
亚伦不敢去看,只能保持低头,让体内的“生机”快速修复损伤。
他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思考正变得更加疯狂。
那是.....上帝?
教会用类巫术的形式去沟通,究竟呼唤来了什么样的存在......
那和神圣,圣洁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究竟是.....什么?
他抱住脑袋,每一份思绪都像是刺入脑髓的针。
在他低头的同时,名为卡罗的骸骨已经将那金属的“圣体”连接在阿尔伯斯的断臂处。
他开始痛苦的抽动,脸上的空洞只剩下眼白,他全身都在渗出血珠。
强烈的赐福带来的也是极度的危险。
阿尔伯斯必须挺过去,才能掌控这件“圣体”。
卡罗化作了余烬。
留在十字架下的三名神父跌坐在地,他们变得虚弱无比。
这些狂热者,只剩下五年寿命。
坎铂尔教区长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慈悲的盯着阿尔伯斯。
仪式即将接近尾声。
他笑了,余光环顾四周。
他看见了信徒们,也看见霍华德站在台下,看着此处,目光“狂热”。
这场位格极高的仪式,会让人看见上帝的恢弘庞大,也会让人变得虔诚和.....听话。
这也是他让茱莉亚邀请霍华德的目的。
亚伦注意到了坎铂尔的视线。
干涩,冰冷刺痛的思维就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的转动着。
老狐狸......
这场仪式有着某种洗脑的效果。
他肯定清楚这一点。
亚伦心中咒骂了一声。
——迟早把你家上帝解剖了,表皮熬煮成魔药,内里的眼球拿来制作炼金造物。
管风琴逐渐停止了伴奏。
唱诗班的孩子们全都倒在地上,捂着眼睛,发出哭泣的声音。
几名语气温柔的神父轻声细语的去安抚。
这些近距离感受过上帝呼吸的孩子们,将成为“圣童”。
他们的骨骼至此再也不会生长,且永远保持十岁的样貌。
他们有别的用处。
——仪式彻底结束。
“赞美上帝,”茱莉亚伸了一个懒腰,看向埃莉诺,“你中午想吃点什么吗?”
“只要不吃黑布丁,我都能接受。”
二人的对话日常且普通。
但亚伦的心中却有些发毛。
在那场仪式中,他们似乎都失去了自我。
“你们在刚才的仪式看见什么了吗?”亚伦问道。
“你也看见了,对吗?”茱莉亚笑道:“一片纯白且恢弘的光芒从十字架上升腾而起。”
“唔.....嗯,”亚伦道:“真是太耀眼太璀璨了,赞美上帝!”
“你和茱莉亚都属于灵性出众者,”埃莉诺道:“所以你们比常人看的更加清晰,也更接近上帝。”
因为我们都是超能力俱乐部的优秀会员.....亚伦默默的想。
“我知道一家吃炸沙丁鱼的咖啡馆,你们想一起吗?”埃莉诺问道。
“好啊,你带路。”亚伦回过神,点头道。
听到这句话,埃莉诺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的询问:“你让一个盲人给你带路?”
“你怎么不让你奶奶安个轮子带着你跑呢?”
亚伦:“......”
这人嘴巴淬毒了吧。
“好啦,”茱莉亚轻快的拍了拍埃莉诺的肩膀,“我知道那家店——”
说着,她弯曲手臂,让埃莉诺可以将手搭在上面,“走吧,我带路。”
“你们要去哪里?”
阿尔伯斯缓步走来,他重新沐浴更衣后,换上了一套双排扣的栗子色西装,脸色苍白的像是鬼一样。
那条“圣体”掩盖在衣袖之下,如果不是知晓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吃炸鱼,你要——”茱莉亚开口。
埃莉诺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她显然不想让阿尔伯斯一起去,因为——
“油炸食物并不健康,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少吃,尤其是在你接近‘领圣体’的时候。”阿尔伯斯道。
真讨人厌。埃莉诺想。
“那我们自己去了,”茱莉亚挥挥手,“再见。”
阿尔伯斯没回答,转头看向亚伦:“你还没有受领护符。”
“我们吃完饭去。”茱莉亚道。
阿尔伯斯点了点头,还未开口,亚伦已经抬手朝着自己的手臂摸了过来。
“别碰!”
阿尔伯斯冷喝一声,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他解释道:“我和‘圣体’还没有彻底契合,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在这个期间,也许会有失去控制的情况发生。”
“等适应了,可以让你摸摸看。”
“有意思。”亚伦点评道。
他在想,自己到时候要不要整一个更大更强的。
最终,阿尔伯斯还是跟着三人一同去了咖啡馆,并扮演了“请客者”的角色。
这结果,尤其仰仗于亚伦和埃莉诺的言语攻势。
在占便宜这方面,二人配合默契。
用过午餐,亚伦道:“我觉得并不如阿尔弗雷德做的菜好吃。”
茱莉亚默默点头。
“希望你可以邀请我们去你家尝尝。”埃莉诺道。
“下次一定。”亚伦笑着回答。
“可以不用叫上我了。”阿尔伯斯认真道。他害怕阿尔弗雷德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亚伦古怪的瞥了他一眼。
这是个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