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从十字心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寰宇中心的人造天幕模拟着宇宙中最常见的星夜，银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铺满穹顶，像谁把一整片星海倒扣在了头顶。
“主人。”智剑轻轻震了一下，“你比以前高了。”
陈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新肉身比灵体时期高了大半个头，肩宽也多了两指，骨架撑起来之后整个人像被重新拉直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极轻的脆响，灵核在胸腔里稳稳地转着，像一颗被放对了位置的轴承。
“高了挺好。”他拍了拍腰间的灵子令牌，“就是这套灵族袍子显得有点短。”
“三百万结晶，够你买一衣柜的。”系统弹窗适时冒出来，“要不要去交易区扫一圈？刚才你重铸肉身的时候，交易区那边多了十七个情绪值源，全是看到你从十字心出来之后开始激动的。”
陈曦没理系统，沿着十字心的外围走廊往交易区方向走。
走廊建在星核表面的弧形坡道上，两侧是透明的能量膜，能看到星核内部翻涌的银蓝色光流。
“系统。”
“在呢。”
“我的灵核是不是在往外渗东西？”
系统沉默了两秒。
【检测中。宿主灵核当前状态：稳定。但灵核表面有极微量暗金色渗出，成分分析——血族印记残余，出血量：每息约零点零一单位，对灵核整体影响：忽略不计，但长期积累可能导致灵核外壁出现暗金色纹路，外观上会像……】
“像什么？”
【像串串。】
陈曦冷哼一声，决定将系统打入冷宫。
交易区中心有一座环形广场，广场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星图。星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了宇宙中所有已知的教统节点——红色是光典，青色是儒门，蓝色是道门，紫色是佛门，暗红色是血神教，黑色是魔教，银蓝色是灵教。
陈曦站在星图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银蓝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从灵族星域出发，沿着翡翠之冠、人族九星域、灰盐星，一路铺到百名之外的每个角落。它们像一张正在生长的网，从宇宙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在星图的最外沿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银蓝色星潮。
红色、青色、蓝色、紫色、暗红色、黑色，全部挤在星图的内圈和中圈，彼此交错，寸土必争。只有银蓝色一路往外扩散，像一条从人群边缘悄悄溜出去的河。
“灵教现在是宇宙覆盖最广的教统。”系统弹窗亮着，语气里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宿主，你现在在星图上看到的是两年前的数据。
实际上，灵教节点已经超过两千个了。你在外面跑了三年，再加上青灵学堂和翡翠之冠分校的辐射扩张，灵教的覆盖范围已经比光典、儒门、道门加起来还大。”
陈曦看着星图上那片银蓝色星潮，没说话。
“但是宿主，有一个问题。”
“说。”
“灵教的真信比例还是太低。两千多个节点，四百多万自称信徒，真信的只有不到十万。
而且这十万里，百分之九十是青灵学堂和翡翠之冠分校培养出来的。剩下的那些节点，很多都是‘挂名学校’，弟子学完功法就走了，根本没形成信仰。”
陈曦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第一年他一所一所建学校，第二年他挑硬骨头啃，第三年他砸节点让它们自然扩张。扩张速度确实快，但根基很浅。那些学校教出来的弟子，能把“万物皆可化”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信这句话的人并不多。
“信仰不能靠一个人的嘴皮子。”陈曦低声说，“得靠时间。”
“宿主，你还有多少时间？”
陈曦没回答。
他从广场旁边的一家灵讯铺子里租了一间静室，关上门，把智剑从手腕上解下来，平放在桌面上。晨曦的齿轮在转，光纹在亮，碎片在跳。他盯着那枚齿轮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晨曦，你有多少记忆？”
齿轮转了一圈。
“全部。”晨曦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从诞生到爆炸，全部。”
“那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星海里捡到我的那个灵韵姐姐？”
齿轮又转了一圈。
“记得。她穿浅青色纱衣，衣摆会飘。她叫你宇星，说你是从寰宇来的星星。”
“还有呢？”
“还有……”晨曦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翻找什么很深的东西，“主人，你炸掉摩罗天的时候，身上有一层暗金色的光。那个光在爆炸之前，闪了一下。”
陈曦没说话。
“主人，那是什么？”
“没什么。”陈曦把智剑收回手腕，“睡吧。”
齿轮转了半圈，光纹渐渐暗下去。晨曦没有再问。
陈曦在静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从灵讯铺子出来，径直去了寰宇中心的“万族教统联合事务处”。
这个机构设在交易区东侧的一栋银灰色建筑里，门口挂着万族议会的徽记，底下用各族文字写着“教统登记·纠纷调解·资源申领”。
陈曦推门进去时，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个石灵，通体灰白，圆头圆脑，五官浅得像被手艺不精的匠人随便凿了两下。陈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青灵学堂那个小石头。
“你好，灵族宇星，来办教统扩张备案。”他把灵子令牌搁在台面上。
石灵接待员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他，光学镜里的淡青色光闪了两下。
“灵教……宇星灵子？”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石头在罐子里滚，“您等一下，我请主管出来。”
他转身进了后间。陈曦站在前台等了不到半盏茶，后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精灵。
素青长袍，银线腰带，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银叶扣束着。翠绿色的眼睛，尖而精致的耳朵。
星歌。
她站在后间门口，看了陈曦一瞬，然后走到前台后面，拿起那枚青灰色的灵子令牌翻了翻。
“你换肉身了？”她问。
“嗯。”
“人族肉身？”
“嗯。”
星歌把令牌搁回台面，抬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许多，不再只是外务堂那个公事公办的联络部长，眼底多了一层陈曦不太想去辨认的东西。
“你在教统街的事，外务堂执事会至今还在吵。”星歌的声音平平的，“有人主张永久禁止灵教入境，有人主张把你那几本书列为禁书，还有人主张请精灵女王亲自裁定。”
“那你怎么说？”
“我说，书是书，教是教。灵教在翡翠之冠的弟子没犯过任何一条外务堂的规矩。书里写的是外务堂的问题，外务堂可以自己改，改了书里的内容就不成立了。”
陈曦嘴角弯了一下。
“星歌部长，你这番话说服执事会了？”
“没有。”星歌干脆利落地答，“但我把执事会投票拖了三个月。三个月里，灵教翡翠之冠分校的弟子从十三人涨到三百四十七人。执事会再想赶人，就得赶三百四十七个。赶一个灵子容易，赶三百四十七个本地灵族，他们不敢。”
陈曦看着她，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
“为什么？”
星歌低头整理了一下台面上的玉简，动作很慢，像在斟酌措辞。
“灵族的教统沉寂了千年。外务堂那些执事把持了所有对外传教的通道，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让任何人动他们的位子。
你来了，你传教，你被人赶走，然后你的弟子留下来了。
那些弟子开始教别人，别人再教别人。”她抬起头，“你说过一句话，你在教统街门口立过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来去自由’。外务堂做不到这一点。”
陈曦想起那块木牌。那是他在暂停发放结晶时立的那块，上面写着“灵教结缘礼，今日起暂停发放。已领取者，灵教感谢。未领取者，灵教致歉。”
“那块木牌还在？”
“在。寒彻把它裱起来了，挂在灵教分校门口。”
陈曦沉默了一瞬。
“星歌部长。”他收起令牌，站直了身体，“我来办教统扩张备案。灵教从翡翠之冠出发，往寰宇中心发展。你批不批？”
星歌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前台灵光灯的碎光。
“备案可以批。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传教，到底图什么？”
陈曦看着她的眼睛。这个问题凯尔问过他，孔昭问过他，灵韵问过他，系统也问过他。
每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样，因为每次他自己也在变。
但此刻站在寰宇中心的教统事务处前台，看着星歌那双沉静得像林间深潭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以前的那些回答都不够用。
“我以前图情绪值，图教统覆盖，图把灵教做大。”他说，“现在也图这些，但多了一样。”
“多什么？”
“多了一个地方，可以让灵族的弟子不用像外务堂那样活着。”
星歌没有追问“外务堂那样”是什么意思。她低头在玉简上划了几道灵纹，然后从台面底下取出一枚银绿色的徽章，搁在陈曦面前。
“教统扩张备案通过。编号，灵教·寰宇中心·第三千四百一十二号。”她说，“徽章带在身上，寰宇中心范围内所有灵教活动不受干扰。出中心之后，各星域自行遵守当地规矩。”
陈曦把徽章收进袖中。
“星歌部长。”
“嗯？”
“翠微在外面等我半天，是你让她去的？”
星歌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小到陈曦差点没看见。
“她是我的人。她想去，我没拦。”
陈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那句话说得对。灵教不欠精灵族，但精灵族也不欠灵教。以后如果有需要，来灵教分校找我。”
他推门出去。
身后，星歌站在前台后面，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枚被陈曦翻过的灵子令牌压出的浅浅痕迹。
“部长。”石灵接待员从后间探出半个脑袋，“备案批了？”
“批了。”
“那执事会那边……”
“让他们吵。”星歌把令牌痕迹擦掉，转身往后间走，“吵三个月，灵教在寰宇中心的分校就该开了。”
陈曦走出教统事务处大门，站在寰宇中心的主街上。人造天幕的银蓝色星光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深吸一口气，新肺叶在胸腔里张开，把寰宇中心特有的混合气息吸了进去，灵草的清苦、灵矿的金属味、远处角斗场的血腥气、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但闻起来像“热闹”的味道。
“系统。”
“在呢。”
“寰宇中心的情绪值日收入现在多少？”
“当前日采集量约二百三十万。宿主，你在这里开分校的话，收入至少翻三倍。寰宇中心什么种族都有，情绪值密度比灵族和翡翠之冠加起来还高。”
“那就在这儿开。”
陈曦迈步往前走。他的影子被头顶的星光照在银灰色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新肉身比灵体时期扎实得多，走起路来有重量，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在地面上。
手腕上，智剑的齿轮转了一圈。
“主人。”
“嗯。”
“你要在寰宇中心开灵教分校？”
“嗯。”
“那我可以帮你教课。”晨曦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懒意，但比昨天多了一分清醒，“我记得很多数据。战斗数据、能量模型、智械逻辑……都可以当教材。”
陈曦笑了一声。
“你先睡好再说。”
“我睡好了。”晨曦说，“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醒着。”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星歌部长问你图什么。”晨曦停了一下，齿轮又转了一圈，“主人，你图什么？”
陈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街尽头，站在寰宇中心最外层的观景台上。透明的能量膜外是宇宙，密密麻麻的星光铺满整个视野，大大小小的教统节点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在星海之间。
银蓝色的灵教光点从灵族星域出发，经过翡翠之冠，穿过人族九星域，掠过灰盐星，一路蔓延到寰宇中心，在这片最密集的星域里汇成一小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