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之冠的树根大厅，比陈曦想象中还要大。
穹顶是无数层叠的银绿色叶片编成的，每一片都在缓缓呼吸，将星海中的光过滤成一种温润的翡翠色。
地面是盘错的树根表面，被精灵族的工匠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带着一种沉沉的温热。
陈曦站在大厅入口，把腰间的灵子令牌正了正，又拍了拍灰蓝短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灵教灵子，宇星，求见精灵族外事长老。”
门前那个穿银白长袍的精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灰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侧门。
陈曦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
大厅两侧各立着一排雕像，刻的是精灵族历史上各代女王和英雄，每尊雕像的眼睛都嵌着一颗极小的翡翠，在叶片穹顶漏下的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点。
陈曦左右看了一遍，心想这要是在慕云城，光这些翡翠就能值不少钱。
正想着，侧门开了。
精灵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素青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银线编织的细绳，上面挂着几枚极小的琥珀色饰品。
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用一枚银叶扣束着，露出两只尖而精致的耳朵。
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轻盈而无声。
走到离陈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翠绿色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瞬。
“你是灵教灵子？”
“是。宇星。”
“我名字叫星歌，精灵族传教外联部的部长。”
她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像林间溪流撞在石头上，“灵族是想在精灵族内传教吗？”
陈曦看着她，差点笑出来。
面前这名叫星歌的精灵，正是当初在人族被自己抓起来拷打一番的星歌。
没想到几年不见，已经有了红尘境的实力不说，还混上了一官半职，曾经的脾气都收敛了许多。
陈曦打量星歌的目光其实没有半点遮掩，这在星歌看来，就是一个灵族少年盯着自己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一种和她年纪完全不符的、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的审视。
星歌微微蹙眉。
她不太喜欢这种目光，但碍于外事礼节，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腰间的银线细绳正了正，将一抹极淡的琥珀色灵光收敛了些。
“宇星灵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是我。”陈曦收起打量，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得像刚从青灵海里捞上来的，“星歌部长，久仰。”
星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灵族灵子亲至，倒是罕见。不知道灵教来我族，是打算走什么章程？”
陈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念头。
星歌在人族那会儿什么性格——傲气、直接、胸大无脑，属于那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没怎么吃过亏的精灵。
如今的她多了几分稳重，学会了收敛和控制自己的情绪。
“章程谈不上。”陈曦往大厅两侧那些雕像扫了一眼，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转悠，“灵教初开，天下教统并起，我来精灵族，就是想看看，翡翠之冠的树根底下，能长出什么样的人。”
星歌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她总觉得这个“灵族少年”说话的味道不太对——太熟练，太老道，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灵子该有的从容。但灵族沉寂千年，突然出一个灵子，谁也不知道灵族的底蕴到底有多深。
“树根底下长什么人，”星歌缓缓开口，“要看你带的是什么种子。”
“好种。”陈曦接话极快，“放心，不施肥，不打药，纯粹自然生长。”
星歌被他这句接得一愣，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到底有几层意思，最终放弃了，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灵子远道而来，按规矩，请先到客居歇息。外事长老正在议事，晚些时候才能见你。”
“行。”陈曦点头，“贵族的规矩我懂，先登记、后审查、再安排，走流程嘛。”
星歌：“……”
她总觉得这个少年把“走流程”三个字说得格外有讽刺意味。
跟着精灵侍从穿过树根大厅侧面的长廊，陈曦一路在观察。翡翠之冠的内部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大厅只是入口，往里走，树干内部被挖出了一层层螺旋上升的通道，像一座倒悬的塔。
通道两侧的壁上嵌着发光的灵叶，光色柔和，像把整片翡翠星云的荧光都收进了叶脉里。
精灵族的工匠在树干内壁上刻满了浮雕和文字，陈曦经过时扫了一眼——那些是族史，记载着精灵族从第一代女王到如今所有重大事件的脉络。
他看见了几处提到了“人族教统东来”的字样，位置在靠后，笔法比前面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心情复杂。
客居安排在树干第三层的一间独立树室。墙上爬满了活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极小的白花，一朵只有指甲盖大，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陈曦在树室里坐了一会儿，侍从送来了灵茶和几块翡翠色的糕点，说是“树蜜膏”，精灵族的特产。
他拿起一块尝了尝，眉头动了一下。
口感清甜，细腻，和他在血族吃的那些腥甜血果完全是两个路数。不过这味道让他想起了青灵海灵露池边那些偶尔结出的小灵果，只是更甜、更稳、更厚重。
情绪值+47——疑惑
情绪值+23——戒备
情绪值+11——似曾相识
陈曦嘴角微微翘起。
下午，精灵族外事长老的传唤来了。
还是那个银白长袍的精灵，这次他后面多跟了一个侍从，手里捧着一卷银绿色的树皮文书，上面刻着精灵族的文字，应该是正式的接待规程。
陈曦跟着他们穿过树干通道，下到第二层。
这一层的空间比上面开阔得多，树干内壁上嵌着一扇巨大的拱门，门上雕刻着世界树的根系图——主根、支根、毛细根层层分明，根须之间嵌着极小的琥珀色宝石，排列出一种陈曦一眼就能认出的阵法纹路。
“聚灵阵。”陈曦在心里念了一句。
拱门后面，是一间环形树厅。
树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上嵌着翡翠和琥珀的拼接图案，拼出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世界树。
桌后坐了三位精灵长老，居中的那位看起来最年长，发色已经接近银白，但那双眼睛——翠绿，清亮，比她表面上的年纪要年轻得多。
“灵教灵子，宇星。”她开口，声音温和而缓慢，像是从树根深处传上来的，“我是精灵族外事长老，叶露。”
“叶露长老，久仰。”陈曦行了一礼。
“红尘境。”她轻声说，“灵子年纪轻轻，修为此等，灵族这几年的变化，倒是有迹可循了。”
“长老过奖。”陈曦客气地接话，“灵族千年沉寂，总该有些动静。”
“总该有些动静。”叶露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灵子来我精灵族，想动什么？”
陈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树厅里安静了一息。三位长老都在看他，六只翠绿色的眼睛像六枚极小的翡翠灯。
陈曦笑了一下，笑容随和，语气却很清楚：“灵教来精灵族，只为开一扇窗。”
“什么窗？”
“文化教统的窗。”陈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圆桌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那棵世界树的图案上，“精灵族有自己的道统，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文明。灵族也有。
我教不会去改精灵族的信仰，也不会在翡翠之冠的树根上搭自己的庙。
但我希望精灵族的孩子们，知道宇宙不止有一种活法。”
三位长老交换了一眼。
叶露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一枚琥珀色的珠子转了半圈，然后缓缓道：“灵子的话，倒是坦荡。只是灵族沉寂千年，忽然说要开窗，总得让人看看窗外的风景值不值得看。”
“那就先看。”陈曦收回手，退后一步，“我不急。灵教不急。”
叶露点了点头：“既如此，灵子在翡翠之冠暂住些时日。星歌部长负责外事对接，这几日便由她带你在族内转转。”
陈曦在心里笑了一声。
转就转，正好——他也很想看看，精灵族有什么。
“多谢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