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折回操场。蒙班刚被孔昭领走,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往文昌院走。
他快步追上去,从队伍末尾往前扫了一遍。
灰扑扑的小灵们一个个仰着脸看他,有的怯生生,有的好奇,有一个甚至伸出手想抓他的袍角。
倒数第三个。
陈曦停住了。
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比周围的小灵矮了半个头。他的灵体颜色很怪,灰扑扑的表面下隐约透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像一块裹着苔藓的石头。
不对,他不是灵族。
陈曦蹲下身,平视着那个孩子。小男孩的瞳孔是极深的墨绿色,圆圆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种子。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破布裹着,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粗糙的树皮纹路。
“你叫什么?”
“芽。”小男孩的声音又细又软,像刚冒出土的草尖。
“芽?姓什么?”
芽歪了歪头,好像这个问题太难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东西,认真地说:“木。”
陈曦看了一眼那块破布里的树皮。那是一截手指长的枯枝,上面贴着一片指甲盖大的绿叶。叶子还活着,绿得发亮,在晨光里微微翕动。
“木芽。”陈曦念了一遍,“你是灵族的……木属灵?”
芽摇头。
“不是?”
“我是树。”芽说。
陈曦:“……什么树?”
“不知道。”芽抱紧了那截枯枝,“我醒过来,就在这个里面。
他们说我是灵族的木属,可是我……我总觉得我是树。”
陈曦盯着那截枯枝看了两秒。枯枝上的绿叶动了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陈曦挑了挑眉。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芽的脑袋,“你是树,也是灵,现在是学生。先去上课。”
芽仰着脸看他:“树也能当学生吗?”
“能。”陈曦指了指文昌院门口那棵刚移栽过来的灵木,“那棵树也是学生。”
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棵灵木的树冠轻轻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芽的眼睛亮了。
陈曦把芽交到孔昭手里,转身往操场走。他走到跑道边,正好看见黑网在教灵班扎马步。
黑网的姿势极其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腰背挺直,两臂前伸——一看就是被魔教罚过无数次练出来的。但他身后的灵班学生就没那么好看了。
十几个半大孩子扎成一排,有的膝盖弯过头像蹲坑,有的腰背挺得像块木板,还有一个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正试图用手把自己撑起来。
黑网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石头。”孩子瓮声瓮气地回答。
黑网愣了一下。石头是石灵,通体灰青色,圆头圆脑,胳膊腿像四截短石柱,脸上的五官浅浅的,是陈曦昨天在贫民区见过的那批孩子里最小的一个。
“你……多大了?”
“不知道。”石头认真想了想,“我阿爹说,我比那个桶还大。”
他指了指不远处井口边的一只灵桶。
黑网沉默了。
陈曦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他拍了拍黑网的肩膀:“别愣着,继续教。石头,你跟着黑网老师练,练会了给你发校服。”
“校服是什么?”
“好吃的。”
石头的眼睛亮了。
陈曦转身往食堂走。他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石头扎马步扎得太认真,重心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黑网蹲下去扶他,结果被石头一把抓住手腕,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坑里。
灵班的孩子们围成一圈,笑得前仰后合。连那个最沉默的、通体银灰色的孩子也弯了弯嘴角。
陈曦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默给黑网记了一笔“工伤”。
食堂里,秃顶灵族已经忙疯了。
佛寺改成的食堂保留了原来的灶台和大锅,但锅太小,而吃饭的人太多。三十几个孩子,加十几个老师,意味着他要烧三十几人份的饭。问题是——灵族不吃饭。
他们吃灵露,喝灵液,偶尔嚼一片浮光叶就算加餐。
“这……怎么做?”秃顶灵族双手合十,对着灶台念了句佛号。
陈曦走进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锅,又看了看秃顶灵族脸上的茫然。
“你会做什么?”
“老衲……贫僧……我会煮粥。”
“那就煮粥。”
“灵米不够。”
陈曦看了一眼系统空间里那堆他前几年囤的灵谷饼,沉默了两秒。
“我有。”
他从系统空间里搬出十几包压缩灵谷饼,堆在灶台边,像一座小山。
“碾碎了,加水,煮成一锅稀粥。每人一碗,不够再加。”
秃顶灵族看着那座灵谷饼山,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别善哉了,赶紧生火。”
陈曦走出食堂时,正好撞见加百列从图书馆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银白色的书册。那些是光典教堂原来的圣言录,他一本一本从书架上搬下来,摆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桌上。
“这是做什么?”
“旧光典遗物,新青灵展品。”加百列的声音淡淡的,“校长要求的,我在照办。”
陈曦看了一眼那些圣言录,又看了一眼加百列抱着书册时小心翼翼的姿势,没说什么。
“摆好了来操场。”他说,“今天中午加一节‘种族文化课’,你来讲。”
加百列的翅膀抖了一下:“讲什么?”
“讲天使族的光典。”陈曦看着他,“原汁原味地讲,不用美化,也不用贬低。你原来怎么信的,就怎么讲。”
加百列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摞圣言录,银白色的封面在晨光里泛着冷辉,像一捧捧被冻结的光。
“好。”他说。
陈曦回到操场时,黑网的体术课已经彻底失控了。
灵班的孩子们不满足于扎马步,开始自己发明动作。一个通体淡青的男孩——陈曦记得他叫青岩,是石灵和木属灵的混血——正试图用灵光凝出一把弓。一个通体火红的女孩——火属灵,叫赤绒——把脚下的地面烤出了一个焦圈。还有那个银灰色的孩子——银弋的远亲,叫银流——正把自己的液态金属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线,试图够到操场边的旗杆顶。
黑网坐在坑里,怀里还抱着石头,脸上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学校”的表情。
陈曦走过去,把他从坑里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