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在哪里,天才总是突出的,陈曦的各种资料早已经出现在了灵族几位长老的桌面上,当然,主要还是“老登”发力了。
青灵海深处,一株通体如墨的老松斜斜生在浮岛边缘,树冠半垂入海,万千松针在灵光中轻轻起伏,像一位闭目沉思的老者。
松下一方青石台上,坐着五位灵族长老。居中者白发如雪,灵体淡得几乎透明;左首之人形貌清癯,指尖悬着一卷银叶;右首是位女子,眉眼温润,掌中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青色灵珠。
再两侧,各坐一位形貌异于常人的老灵,一人周身细石悬浮,一人半边身子隐在影中。
“都到了。”居中的白发长老开口,声音像从海面下传上来的,“韵儿捡回来那孩子,你们怎么看?”
左首的清癯老人将银叶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陈曦入蒙学院以来的所有考核、对战、修炼记录,最下方一行红字批注:“同境无败,跨境可战。”
“修行天赋尚可。”石灵长老点头,说话时肩上的细石跟着颤,“更重要的是,他对‘散灵’的理解太快了,快到不像初生之灵。”
“心性如何?”女长老问。
“滑得像条鱼。”影灵长老难得开口,声音忽远忽近,“但没害过同族,对小灵极有耐心。
韵儿说,幼灵园那一年,他哄得住所有崽子。”
白发长老沉默片刻,屈指轻叩青石。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从石心渗出,化作五面小旗,分别飘到五人面前。
“灵池内环,给他三日。”他道,“另拨双倍灵露供养,藏经阁灵字卷对宇星开放。
青萤继续带他,韵儿从旁看护。”
女长老微微皱眉:“初灵会还没开始,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白发长老摇头,“人族的巨大变革,开始推进整个寰宇的变化,咱们已经慢了,这孩子若真是天生星灵,又带着传承,还有此等天赋,那以后的灵教自然需要靠他去发扬。”
风从青灵海面吹过,五面小旗同时亮起,决议已成。
陈曦起初以为是错觉。
初灵会前一周,青萤突然给他的灵露瓶多了个夹层,每日午休后打开,里面多出一小盏银青色的浓缩灵液,喝下去像把一口温泉直接灌进灵核。
修炼课的石台也换了,他脚下那块被连夜刻上了聚灵纹路,踩上去时灵能涌入速度至少快了三成。
就连玄翎都来传话,说监察使那边给他加了“额外观察席”,初灵会不用参加海选,直接进正赛。
陈曦不傻,这种从上往下砸资源的味道,他太熟了。
于是那天夜里,他盘腿坐在灵池内环的浅水中,银青色的光液漫过腰际,四周灵纹如呼吸般明灭,整个人像泡在一颗正在醒来的星里。
“系统。”他轻声叫。
【在呢,小天才。】
“还差多少还完。”
系统没说话,只弹出来一个安静的小窗口,上面慢慢浮现一行字:
【不到一亿。】
陈曦闭眼,灵核在灵池深处缓缓旋转,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蓝色恒星,开始释放出比以前耀眼数倍的光。
“还完的时候叫我,我要开始发力了!”
“重修几次了,哪一步没走过?只是换了个身体,路还在那里。”
灵池中的灵能开始疯狂朝他汇聚。
银青色的光液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旋涡拽动,以他为中心搅出一个缓慢而巨大的旋涡,水面上的灵纹成片亮起,越转越快。守池的灵卫远远看见异象,惊得灵体都晃了晃,连忙传讯。
陈曦不管。
他放开了。这具灵体比他想象中更适合修炼,灵能本就是能量态,推动境界时少了许多肉身的滞碍。他前世每一步都靠自己淌出血路,这一世却像重走一条早已开好的河道。
初灵会那天,正赛第一场,陈曦上台,三招将对手送出场地。
对手是通灵院二年级的尖子,凝灵成甲,却连他衣角都没擦着。
第二场,对手是凝华院的雷灵,攻势如暴,陈曦只出了一掌,灵光压顶,把对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台上一片哗然。
灵韵坐在监察使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翘着,不时跟着周围的灵炫耀——那是她带回来的。
玄翎抱臂靠在柱边,名册都忘了翻。
“这哪是黑马啊。”他喃喃,“这是灵脉里钻出来的龙。”
初灵会两月后,陈曦突破沸血巅峰。
半年后,锻骨巅峰。
一年后,他在灵池内环第九日闭关结束时,灵核自散三千六百片,又于瞬息间重聚,整个人从水中站起,灵光凝实如躯,青蓝色的光纹自眉心一路蔓延至指尖,像星轨烙进骨血。
红尘境,他只用了一年。
消息传遍青灵海那天,五位长老同时睁开了眼。
真正让几位长老动容的,不是陈曦的境界,而是他在灵学课上的表现。
有一次长老们旁听,青萤当堂问:“何为灵教根本?”
小灵们依次答“散灵归虚”“聚灵成体”“灵光不灭”。轮到陈曦时,他站起来,只说了十六个字:
“以灵为教,散而不亡;以教为灵,聚而不争。”
满堂俱静。
自此,陈曦不再只是灵韵捡回来的新生灵。
青灵海上下开始有人称他“宇星公子”,通灵院、凝华院的灵族少女会在修炼课结束后“顺路”经过他的住处。连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各族天才,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头。
陈曦依旧每日去灵池修炼,晚间到藏经阁借几卷灵字经典,回来后就坐在灯下逐字研读。
藏经阁在青灵海北角,一座九层青塔,塔身半透明,像一整块被掏空的青玉,里面浮着无数光团,每一团都是一卷灵族典籍。
最初,长老会只对陈曦开放灵字卷。后来,初灵会之后,影灵长老亲自来了一趟,将一枚半黑半白的令牌按在他掌心。
“灵字卷你翻完了。”影灵长老的声音忽远忽近,“从今天起,塔中九层对你全开。但有一条,外族经典只能在这里读,不能带走,也不能抄录。你可能做到?”
陈曦握紧令牌,点头:“能。”
于是从那天起,陈曦每天在藏经阁待的时间,比他修炼的时间还长。
九层青塔,从下往上,第一层是灵族启蒙,第二层是灵族历史,第三层是灵族地理,第四层是灵修功法,第五层开始,才是外族经典。
儒、道、佛、法、墨、兵、阴阳、纵横……血,魔,天使,灵,兽,各个种族他一层层地看,一卷卷地读。
那些竹简、玉书、贝叶、光册,有些是人族原本,有些是灵族修士抄录的译本,还有些是更古老的种族留下的残篇断简。
陈曦读得极快,一日十卷。
他发现,灵族的“散灵”与道家的“归真”、佛门的“无我”,有殊途同归之处。而儒门的“养气”与灵族的“凝灵”,也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法家的“立极”,更让陈曦对灵核的稳定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在藏经阁第五层读《道藏·灵源篇》时,忽然明白了当年在血族时,莉莉丝为何会说他的血“不够纯”。
因为血族的血能,讲究以身为炉,以血为火,而陈曦的血,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但现在,他以灵体重修,一切归零,反而干净了。
“所以,这是因祸得福?”陈曦合上书卷,自语了一句。
佛门典籍。陈曦在《金刚经》《心经》《楞严经》前坐了三日,最后只在手心写了四个字:“应无所住”。然后起身,去了第七层。
法家。陈曦当年在灰盐星,靠法家审判庭逼退过通神境。如今再读,竟比从前更通透。他把“法、势、术”三字拆开,又合拢,最后刻在灵核外壁上。
儒门。陈曦在这里待得最久。仁剑、礼剑、德剑三柄剑意已经碎了,剑痕却还在他神魂深处。他以儒门心法重新滋养,像在废墟上重植三棵树。
他的灵体开始变了。
蓝发被四种光芒从深处浸透,远远看去,像青天白云,又像古佛身后的背光。
青蓝色的灵光中,多了一缕极淡的金、一抹极浅的白、一痕极深的黑。
儒家的中正、法家的森严、道家的清虚、佛家的空寂,在他体内如四季轮转,各行其道,又互不相扰。
那日清晨,陈曦端坐在灵池内环中央,银青色的光液已经不再绕着他旋转,而是像千万条细小的游龙,顺着他灵体的每一道纹路钻进去,又从另一处钻出来,仿佛在为他重绣一幅早已设计好的锦缎。
“系统。”他低声道,“我要开始了。”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息,才弹出一行字:
【你确定要把这四家的东西都刻进肉身?你可想好了,这会我可救不了你。】
陈曦没有睁眼,只笑了一下:“谁说我会死?我这次要的是,灵肉合一。”
灵核开始加速旋转。
从三百六十转,到三千六百转,再到三万六千转。
灵能像被点燃的星火,以陈曦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整座灵池都开始沸腾,银青色的光液化成浓雾,将他的身影吞没,灵核消失。
在这片浓雾之中,陈曦的灵体开始了重构。
他开始重塑骨骼,每一根骨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儒家“正”字纹、道家“玄”字纹、佛家“卍”字纹、法家“律”字纹。
这些纹路互相咬合,像四道锁链,将陈曦牢牢锁住。
骨骼之外,他开始凝练经脉。
灵族的身体里,本没有经脉。
但陈曦是武者,他知道经脉该怎么走。
在灵体中开辟出三百六十五条通路,条条相连,形成一张周天循环的星图。
经脉之外,他开始填筑血肉。
灵能模拟出的血肉,比肉身高出数倍的能量容纳力,但也更不稳定。陈曦把藏经阁里读过的每一卷经典,都化成一滴极小的灵印,打入新生的血肉之中。
滴血成经,经血相融。那一刻,他的灵体彻底变了颜色。
从淡蓝,到青金,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颜色,像黎明前最后一瞬的天光,又像深海火山喷发时,岩浆与海水在临界点碰撞出的那一道分界线。
然后,轮到血色符文出现。
陈曦体内,那滴早已融进他神魂的血族印记竟在这个时候动了。
它已经沉寂许久,此刻却忽然疯狂跳动,像要从他的新身体里挣出一条路来。
暗金色的血纹从灵核最深处渗出,如藤蔓般爬满他新凝出的骨骼与经脉,与那四家纹路交缠在一起。
陈曦没有排斥,反而主动引导。他把血族的“化身为炉”之法,与灵族的“散灵归虚”之法强行并流,让血能变成灵能的燃料,让灵能变成血能的骨架。
“以血为火,以灵为薪。以法为轨,以儒为神。以道为引,以佛为界。”
陈曦一字一句,那些字音在灵池中回荡,像有人在给这一方小天地立下新的法则。
灵池内环,九柱齐震。
陈曦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化成实质的波纹,拍在灵池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地压进他的新身体里。那些字音像被什么古老的存在听去,于是天地便应了他。
“以血为火,以灵为薪。以法为轨,以儒为神。以道为引,以佛为界。”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陈曦体内那团由血族印记、四家纹路、灵族本源共同点燃的光终于彻底融合。
所有的光在极致的绽放后倏地一收,像有人把一整片星海压进了一粒沙里。灵池中翻涌的银青浓雾在同一刹朝内坍缩,九根灵柱的光芒同时熄灭,整座灵池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
陈曦从池水中起身。
他赤足踏出灵池,脚下的青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池边那几株千年未开花的灵草,悄悄抽出了新芽。
他没有外放灵压,没有催动功法,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
但他走过的每一步,空气里的灵能都会自动为他让路,像臣民为君王分海。
一呼,四周的灵光便暗淡一瞬,像是被他吸去了光。
一吸,那些光又缓缓亮起,比方才更盛,像被他的吐息重新点燃。
他就这样安静地走出灵池禁地,一路上所有灵卫、守池人、路过的灵族学子,都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屏息望向他。
所有人都陶醉在陈曦周围的自然气息之中。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廊尽头,才有一个年轻灵卫低声喃喃:“他刚才……脚下是不是踩出了经卷的影子?”
消息传到长老会时,白发长老正在煮茶。
他听完传讯灵鸟的鸣叫,手中茶盏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一呼一吸,融万物无声。”他放下茶盏,望向南方,那里正是陈曦居所的方向,“大道自然,灵韵天成。”
影灵长老的身影从暗处浮出,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波动:“他现在的体魄,已非纯粹灵身。”
“我知道。”白发长老微微颔首,“灵肉相融,万法归身。”
青石台上,五位长老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期盼,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栗。
灵族已经沉寂了太久。
在寰宇万族排名中不上不下,既不弱到任人欺凌,也强不到执棋落子。
人族的儒道佛如潮水般漫过星河,血族的血神教四处扩张,天使族的光典传遍诸天,魔族与妖皇一脉也各有教统,唯独灵族的灵教,虽有古传,却始终不温不火。
而如今,一个不过数年的灵,一个被灵韵从星海里捡回来的孩子,竟然走出了一条新的大道。
“灵教大兴,当应在此子。”白发长老终于道。
石灵长老重重点头,周身悬浮的细石都随之“嗡”地一响:“我愿将本命灵石分出三成,助他固本。”
影灵长老沉默片刻:“我可传他一部太古影章,令他立于黑暗而不迷。”
女长老轻抚掌中灵珠:“我愿以本命灵珠温养其魂,护他三年。”
清癯老人抚须而笑:“你们都要给,那我便去劝青萤,让他正式挂灵子之位。”
“灵子?”女长老微惊,“他还不到两岁灵龄,如此早立,怕族中非议。”
“非议?”白发长老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青灵海百年未有的畅快,“等明日初阳升起,你且看看,这青灵海上下可还有谁敢非议。”
陈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长老们口中的“灵子”。
他回到住处,连衣服都没换,就靠在门前那棵小灵木下睡着了,灵韵坐在他旁边,抱膝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