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韵那一声“爸爸”喊得清脆响亮,在青灵海空旷的岛面上荡出去老远,余音还未散尽,那棵三丈高的青树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树冠上千万片银白叶片同时“沙沙”响起来,像被谁从沉眠中唤醒,又像在低声叹气。
陈曦的灵体僵住了。
他半靠在灵韵肩上,脑袋里飞速运转,面上却还得维持着一副“我是纯洁新生灵”的茫然表情。
“爸爸,你看,他是不是很可爱?”灵韵松开陈曦,小跑两步到树下,仰起脸,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我在外面捡到的,灵光好淡,差点就散掉了,我把他带回来了!”
“孩子?谁的?孩子爸爸是谁?”
树上传来一个极轻极沉的声音,像从树心里渗出来,又像从地底极深处翻涌上来的泉水。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树冠上千万片银白叶子“哗啦”一抖,像被人从根上踹了一脚,几片叶子直接掉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灵韵头上。
灵韵一愣,随即满脸通红:“不是啦!我说的是新生的灵!我捡到一个新生的灵!”
树沉默了一瞬。
然后整棵树都“活”了过来。一根细长的青藤从树干上垂下来,像条胳膊似的,极其精准地戳了戳灵韵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吓死你爹了。”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后怕,“我还以为你出去一趟,给为父整出个大胖孙子。”
陈曦:“……”
灵韵捂着额头,委屈巴巴:“我哪有那么不靠谱!”
“你有没有那么不靠谱,你心里没数吗?”树哼哼了一声,叶子的响声都带着几分余悸,“上次你说出门捡宝贝,捡回来一条会喷火的黑鳞蛇,把半个岛的灵草都烤焦了。
上上次你说出门看热闹,结果把灵族六部年轻才俊揍了个遍。这回你说捡灵——”
树的青藤朝陈曦的方向探了探,像在打量。
“嗯,还行,这回总算捡了个像样的,至少没能力捣乱。”
陈曦心想:“我谢谢你啊。”
灵韵不乐意了,叉着腰:“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有灵性!”
听了这话,灵青岳才认真的看了看陈曦。
陈曦只觉周身一凉,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探来,绕过灵体表面,往深处钻。
那感觉和青蓠阿婆的扫描又不同——阿婆那一下像冰水滴进脑门,这位树爸爸的审视却像被春雨淋了一遍,湿漉漉、凉飕飕的,连灵体最边角的地方都没放过。
陈曦赶紧把脑海里那些属于“陈曦”的东西全数往系统空间深处一塞,只留下一个初生灵应有的空白与茫然。
“咦。”灵青岳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青藤缩回树冠,叶子齐齐一静。
“确实不错。”那声音缓了几分,像冰面下重新流动的春水,“灵光虽弱,胜在先天无垢,比许多在族里养了上百年的崽都干净。韵儿,你这次倒是没看走眼。”
灵韵得意地挺了挺胸,像被先生夸了功课的学生。
“不过——”灵青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勺老练的无奈,“灵池不能进。至少现在不能。”
灵韵的笑容瞬间僵住:“为什么!他这么弱,不泡灵池怎么稳固灵体?爸爸你刚才还说他有灵性!”
“有灵性归有灵性,规矩归规矩。”青藤垂下来,轻轻点了一下灵韵的鼻尖,“灵池名额一年一议,自家的人都不够,还要给一个新来的?。”
灵韵瘪着嘴,眼眶开始泛光。
陈曦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灵池这东西,说穿了就是高浓度的灵能淬体。
他现在最缺的其实不是能量,是一套完整的、属于“灵”的修行法门。只要有了法门,凭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有的是办法把灵能吸进来。
能不能泡灵池,反而不是最要紧的。
于是他扯了扯灵韵的袖子。
“没关系的。”陈曦仰起脸,笑得天真又懂事,“我不用泡那个。能在岛上住着,我就很开心了。”
系统:“好一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嘴脸。”
陈曦:“你闭嘴,我这叫以退为进。”
灵韵低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把陈曦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软得像是哄娃娃:“宇星真乖。不泡就不泡,明天我带你去找阿婆,让阿婆教你修炼。阿婆可厉害了,比灵池还厉害!”
陈曦眼睛一亮。这次是真的亮了。
“阿婆会教我吗?”他问。
“会的会的!”灵韵用力点头,又回头朝那棵大树喊,“爸爸,修炼的事你总不会拦着吧?”
灵青岳没说话,只是树冠里又“沙沙”响了一阵,像老人在叹气。
“你阿婆近来身体不好,你自己去求她,别拿你的歪理气着她。”他说完这句,叶子便渐渐安静下去,像又沉入了浅眠。
灵韵冲陈曦做了个鬼脸:“别管他,阿婆最疼我了。走,先带你认识岛上的伙伴去!”
陈曦被她拉着往岛心走,脚下一路踩着青白色的地面,像踩在会发光的冰上。灵韵走路带风,衣摆和发梢一起往后飘,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曦跟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岛上的每一处。
这岛比他想的还要小。除了那棵青树和几间草屋,就只剩下些散落在青白地面上的浅池,池水是银青色的,亮晶晶的,里面泡着几片叶子,时不时“啵”地冒出个小泡。
“那些是灵露池!”灵韵见他盯着看,忙解释,“不是灵池,是灵露池。水浅,谁都能用,用来洗灵体和浇灵草的,你晚上可以来泡泡,就是水有点凉。”
“嗯。”陈曦点头,心里记下。
两人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头一个小东西从地上“长”出来。
那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孩,通体灰青,圆头圆脑,胳膊腿像四截小石柱,脸上连五官都是淡淡的凹痕,像被手艺不精的石匠随便凿了两下。
“小石头!”灵韵喊了一声。
那小石孩“咚”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朝陈曦的方向挪了挪,凹痕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瞅他。
“新……的?”他的声音嗡嗡的,像石头在罐子里滚。
“对!他叫宇星,以后就是你的新伙伴啦。”灵韵蹲下来,把小石头拉起来,又拍拍他身上的灰,“叫宇星弟弟。”
小石头瓮声瓮气:“宇星……弟弟。”
陈曦:“……”
他现在这灵体看起来不过人类十岁出头的样子,被个石墩子叫弟弟,竟也没什么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