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餐馆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陈曦把门板一块块上好,锁死,连前厅的灯都没开。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道闸门,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晨曦的声音从终端里轻轻响起:“主人。”
“别说话。”陈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让我一个人待着。”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光线。
陈曦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床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涌的,是今天赛场上的每一帧画面。
苏暮烟。
莉莉丝。
那道贯穿天地的青色光剑,带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带着道门千年传承的积累,带着她一路走来的全部道心,劈开血月虚影,也劈进了他的灵魂。
陈曦抬起手,慢慢攥紧,然后又松开。
比蒙族的掌心布满硬茧,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可每一道纹路他都能感觉到,像烙在皮肤里的旧伤。
他变回了原本的样貌。清瘦,修长,像一柄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剑。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他问自己,然后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脚边,轻得像是叹息。
从慕云城骗局到灰盐星的悠闲日子,从开餐馆到倒卖门票,这一路走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赚情绪值、攒宇宙结晶。
他以为自己在前进,以为自己在变强,以为只要底牌够多、手段够杂,就总能在任何局面里找到生路。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死。
可今天他才猛然发现,变强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骄傲自满,开始散漫,开始目空一切,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
陈曦不敢往下想了。
苏暮烟的道域已经修到了双域叠加的层次。她的剑意能引动天地法则,那道青冥一剑所展现出的力量,远远超出了陈曦对她的全部认知。
那已经不只是红尘境的手段,那是她将整个道门传承、将毕生所学、将道心与剑意全部熔炼之后,才斩出的一剑。
那一剑里,有她走过的每一条路,摔过的每一个跟头,磨出来的每一寸锋芒。
而他自己呢?
红尘境。融合了血族血脉、儒道真元、东拼西凑出来的道家传承,佛门术法。
手段众多,底牌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一个废物作弊器一样的系统。
他修了太多东西。剑法,符箓,阵法,血能,道法,儒术,甚至还有科技侧的手段。
他会的东西列出来,能写满三页纸。
这些东西互相融合,也确实让他在同境界中一路碾压到了现在。
那些被他联手击败的强敌,被他坑杀的血蛟,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投机者,都在为他的“成功”作证。
但今天之后,陈曦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问题——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不惑境就是他的极限。
三教九流的手段他都会,三种修行体系他都修了,血族血脉他也融合了,甚至融合得还不错。可融合得再好,也只是“不错”。
苏暮烟的道,纯粹到只此一剑;莉莉丝的矛,专注到万法归一。
而他呢?他有什么?到时候他难道要靠小技能和对面的普攻大招硬拼?
“这又不是游戏,不可能的。”
陈曦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之间。
“我不想承认。”他哑声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破旧的琴弦在暗夜里低鸣,“可我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苏暮烟。也不是莉莉丝。
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自己这一路走来,自以为聪明的每一次选择,到头来都是一场自误。他怕自己修了这么多,却始终在门口打转,哪一条路都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他怕自己到最后,连那个曾经被自己按在地上的人,都望尘莫及。
“系统,情绪值还有多少?”
“十三亿八千七百七十三万。”
“升级。”
“好的,宿主。扣除升级所需十亿,两日后升级完毕。
期间只能使用系统空间功能,注意安全呦,宿主。”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陈曦感觉到脑海中那扇从未关闭过的光门缓缓合拢了。
像是潮水退去,像是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是他在这片陌生宇宙里最后那点“与众不同”的依靠,被暂时收了回去。
“好。”他轻声说。
月光从窗口涌入,将他整个人笼在银白色的光晕里。
清瘦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摊开掌心。
左手浮现出一抹儒道真元,莹白温润,表层带着佛门手段的淡淡金光;右手升起一团血族血能,暗红深沉,一抹纯白在期间不断流动,像是深海中游弋的光。
他盯着这两团光芒看了很久,然后合拢双手。两团光球没有相融,没有相斥,只是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消散,像两捧被风吹散的沙。
与此同时,陈曦的境界开始下跌。
红尘境。
腾空境。
化皮境。
锻骨境。
沸血境。
像是潮水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被淹没已久的礁石。
身体里那些被修为强撑起来的部分,一点一点塌陷、萎缩、归于沉寂。每一层境界消失,他都觉得身体轻了一分,也空了一分。
到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当最后一丝能量从体内流尽,陈曦忽然打了个寒颤。
像又回到了祖安那条潮湿阴暗的巷子,他蜷在垃圾堆旁,饿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却仍然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可能带来半块发霉的面包,也可能带来一顿毒打。
他被欺负过。被打折过肋骨,被踩断过指头,被按在污水里差点淹死。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没有修为,没有靠山,没有明天。
他能活下来,靠的全是那股从烂泥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求生欲。
陈曦脱掉衣服。
月光从窗口斜斜地落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而结实的躯体。
皮肤上,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从锁骨延伸到小腹,从后背盘绕到手臂,像是某种古老的血族印记,将力量锁在他的血肉之中。
他伸出右手,蘸了一点从伤口处渗出的汗液,然后按在最靠近心脏的那道符文上。
“嗤——”
一股剧痛猛地炸开,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浇进了他的骨头里。陈曦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停。
他一点一点地抹。
每抹除一点,身体就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骨头像在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削去,筋脉像在砂纸上被来回磨损,血液像被抽干了又重新灌入,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他想起自己在秘境里反复经历死亡的痛苦,有机会一定要回去报复一下。
那些痛,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因为那时候他知道,痛过之后,力量会更强。
汗水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很快,他周身的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小片水潭,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
他的手指因为剧痛而痉挛,却始终没有停下。每一次触碰符文,都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皮。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道血色符文从皮肤上消失时,陈曦猛地仰起头,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摔进了那滩由自己的汗水和血水汇成的水潭里。
他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可是陈曦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