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身上那件灰布衫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只能叫“勉强挂在身上的碎布条”。
他低头数了数身上的剑痕,足足七道,道道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刚好能让他疼得跳脚。
“你数什么呢?”苏暮烟抱臂站在一旁,青锋剑已经收回鞘中,唯有鬓边几缕碎发还带着方才激战时的余韵,轻轻拂过她冷若冰霜的侧脸。
“数你捅了我几个窟窿。”陈曦扯了扯挂在腰间的破布,“七个。苏暮烟,你是故意的吧,差一道凑个八卦?”
“你再多嘴,我帮你凑齐。”
陈曦立刻闭嘴,从储物戒里摸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刚要往嘴里丢,又停住了,狐疑地看了苏暮烟一眼:“你这剑上没抹毒吧?”
苏暮烟手指搭上了剑柄。
陈曦“嗖”地把丹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开个玩笑,道子大人有大量,别跟伤患一般见识。”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顺着他全身经脉游走,七道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他舒服得眯起眼,刚要长出一口气,就对上了空我递过来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一个衣衫褴褛、满身剑伤、头发被削掉半截的男人正仰面躺在屋顶上,形象十分狼狈。
“空我。”陈曦牙根痒痒,“你一个出家人,不劝架就算了,还拍照?”
空我笑得像尊弥勒,收回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也要记录生活。再说了,陈施主你从来不在乎这些,怎么如今倒跟贫僧计较起来了?”
“我不在乎照片,我在乎你拍完还给我看,这就很过分了。”
“不过分。”空我把终端收进僧袍袖中,正色道,“贫僧怕你下次再假死,没有些把柄,怎么对得起我这颗担心受怕多年的心?”
陈曦指着他,转头看苏暮烟:“你看见没有?这就是灵山佛子,满嘴跑马,心比墨汁还黑,我当年就是太单纯才被他坑了!”
苏暮烟冷眼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
“好了,陈施主,你们打也打了,叙旧也叙了,该把经文典籍还我了吧?”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笑容真诚如果不是为了讨债的话,陈曦还挺喜欢的,“当年你说帮我保管,保管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陈曦眼珠一转:“什么经文?你记错了。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东西?出家人不打诳语,空我,你要想清楚了再说。”
空我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那台终端,屏幕上正是一张陈曦四仰八叉躺在屋顶、身上剑痕如织、眼神生无可恋的照片,画质高清,角度刁钻,完全展现了一个顶尖记者才有的抓拍功力。
“灵山佛门新闻署的官方账号,贫僧也打理着呢。”空我温和地笑着,“陈施主这张照片若是发出去,你可就死不了了。”
陈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从储物戒里狠狠甩出一摞书,书页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乌鸦,劈头盖脸砸向空我。
空我僧袍大袖一卷,漫天书册瞬间消失,动作行云流水,潇洒的很。
“你这死和尚!”陈曦骂骂咧咧地拍着身上的灰,“我当初就不该把那些破书捡回来。”
空我收好经书,双手合十,笑得越发慈祥:“陈施主说笑了,从别人家里获得东西,那不叫捡,那叫偷,叫骗。”
“而且,贫僧只要了这些典籍,没有管陈施主要其他东西已经是贫僧大度了。”
“那串菩提子是灵山祖师亲传,一千二百年的佛力加持。”空我正色道,“换你那些书,还是贫僧亏了。”
陈曦还来不及继续算账,苏暮烟已经出声打断了这场经年旧账。
“你们两个,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薄薄的剑片,冷而轻地切进夜色里,“说正事。”
陈曦立刻顺坡下驴:“对对对,正事。你们一个道子一个佛子,日理万机,总不会专程跑到灰盐星来打我一顿、讨几本破书吧?现在可是教统之争,各家这么忙,你们两个手下连这么偏远的星球都来了,你们这么闲?”
他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瓦片,在屋顶上坐下,拿出血瓜子磕了起来。
苏暮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空我倒是接得自然:“贫僧是来观摩学习的。”
“学习什么?”陈曦警觉地抬头。
“学习诈骗。”空我笑容不变,语气之坦然,仿佛说的是“学习佛法”,“陈施主有所不知,最近慕云城出了一桩大案,一个叫陈建仁的,将整座城的人耍得团团转,卷走上亿结晶,至今逍遥法外。贫僧听闻之后,觉得此人手法精妙、心理把控极为老道,便想着来学一学。”
陈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一个和尚学诈骗?”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强压下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学来做什么?”
“贫僧不是要学怎么骗人。”空我目光恳切,“贫僧是要学怎么不被骗。陈施主你也知道,贫僧当初没少被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陈曦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暮烟嘴角微微上翘,别过脸去,假装看月亮。
陈曦“啪”地掰断了屁股底下的瓦片,想把空我那张笑眯眯的脸连同那颗秃头一起按进屋顶里去。
空我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法家李商君亲自邀我过来,说是要我一起完善律法。”
“李商君?找你完善律法?”
陈曦和苏暮烟异口同声,两道声音在夜风中重叠,带着如出一辙的不可思议。
“咦”陈曦的脸上多少沾了一点正经,剩下全是猥琐,苏暮烟嫌弃的后退两步。
空我早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不紧不慢地解释:“李施主说,要修补律法,先得知道哪里能被钻空子。找来找去,就找上了贫僧。”
陈曦和苏暮烟对视一眼,又同时点头。
“合理。”陈曦说。
“很合理。”苏暮烟说。
“她还真是找对人了。”陈曦补了一句,又歪头看着空我,“不过你一个佛子去给人当法律顾问,灵山那帮长老能同意?”
“李施主给钱的。”空我答非所问。
“明白了。”陈曦秒懂。
苏暮烟白了两人一眼。
空我笑了笑,又看向陈曦:“其实贫僧此番前来,还有一事。”
陈曦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你直说。”
“贫僧想亲眼见见那个陈建仁。”空我直视陈曦,“贫僧总觉得,此人行事风格与施主有几分神似。”
空气安静了零点三秒。
苏暮烟忽然开口:“那个人叫什么?”她先前并没有认真听。
“陈建仁。”空我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听说还是血族康斯坦因家族的驸马。”
苏暮烟缓缓转头,暗青色的眸子像两柄出鞘的剑,钉在陈曦脸上。片刻后,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冬夜里结在窗棂上的冰花。
“陈曦。”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们姓陈的,最近活动范围挺广啊。”
陈曦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僵着脖子干笑了两声:“是啊,哈哈,姓陈的人多,哪儿都能碰见,真是……有缘。”
空我还不忘补刀:“贫僧也觉得有缘。而且陈施主和那个陈建仁一样,都喜欢在夜晚出没,一样精通多种族手段,一样巧舌如簧,一样……”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曦,“一样不要脸。”
陈曦恨得牙根发痒:“空我,你给我闭嘴。”
“贫僧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空我笑得佛光普照。
苏暮烟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又出鞘了三寸,青锋在月光下泛着寒气。
陈曦求生欲极强,立刻举起双手:“我招,我都招!陈建仁就是我,慕云城那事儿也是我干的。但我事先说好,买卖自愿,合同白纸黑字,法家都判了没问题,你们不能拿这个抓我!”
空我大笑,僧袍抖动。
苏暮烟把剑按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盯着陈曦看了好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又像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事。最后,她冷笑一声,下巴微扬:“早猜到了。这宇宙里能把无耻发挥到这种地步的,除了你,找不出第二个。”
陈曦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夸奖。
空我笑够了,整了整僧袍,朝两人微微颔首:“好了,贫僧的东西也拿到了,热闹也看够了,就先告辞了。山下还有个小沙弥等着我回去讲经呢。”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月白僧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说不出的潇洒。
陈曦望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这个死和尚,下次再让我看见他,一定让他迷迷糊糊的离开!”
苏暮烟没说话。
空我的脚步声远了。街面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早就散了,几人的谈话自然不会让这些人听到,只剩几个胆大的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朝屋顶张望。
四小只挤在人群最前面,一个比一个兴奋。
蒙古铁挥着拳头朝屋顶喊:“先生!你刚才和那两个大佬打架,我全看见了!那个女子好厉害!”
夜焰立刻接上:“先生!你被打得那么惨,果然还是道法厉害!”
陈曦低头看着这四个小崽子,又扭头看看苏暮烟,忽然觉得全身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他刚想朝下面挥挥手,说几句漂亮话,余光瞥见苏暮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面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冷着一张脸,却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不走?”陈曦的嘴比脑子快。
苏暮烟走近一步。
“说吧。”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和刚才判若两人,“给我多少。”
陈曦愣了一瞬:“什么给多少?”
“封口费。”苏暮烟看着他,眼底似笑非笑,“慕云城巨骗陈建仁,血族驸马陈曦,这两个名字,值多少?”
陈曦张大嘴,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一个道子,公然勒索我?”他压低声音,生怕被下面四小只听去。
苏暮烟面色不变:“陈建仁,坑蒙拐骗,人人得而诛之。我这是替天行道。”
陈曦哭笑不得,脑子里已经把空我骂了八百遍,都怪这个秃驴,非要当众把陈建仁的名字说出来,现在好了,又多一个债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你开个价。”
苏暮烟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五指张开,又缓缓翻了个面。
陈曦心头一紧:“这么多?”
苏暮烟歪了歪头:“骗子头子,这点钱拿不出来?”
陈曦咬着牙,压低声音:“拿得出来,但你要这么多结晶做什么?你又不缺钱。”
“缺不缺是一回事,敲你一笔是另一回事。”苏暮烟说得理直气壮。
陈曦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苏暮烟,你变了。你以前多纯粹啊,跟我要钱从来不会绕弯子的。”
“以前是以前。”苏暮烟不为所动,“以前我还不知道你当驸马。”
陈曦喉咙一哽,终于败下阵来。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行,给。但不能给你那么多,我最近手头紧。”
“百万悬赏加封口费,一天翻一倍。”苏暮烟淡淡地补充。
“苏暮烟!”陈曦急了,“你这是高利贷!”
“跟你学的。”
陈曦张了张嘴,彻底哑火。
苏暮烟转身,青袍在夜风中画出一道极轻的弧。她走到屋檐边,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
“这附近有赌场吗?”
陈曦一愣:“你问这个干嘛?”
苏暮烟侧过半张脸,月光落在她清冷的轮廓上,那神情里竟多了几分陈曦从未见过的轻快。
“手痒了,而且有钱了自然忍不住玩上几把。”
陈曦白了苏暮烟一眼:“没有,这破地方穷得叮当响,哪来的赌场,要不是你们两家有人过来,这个星球都不会有这么多的人。”
苏暮烟一脸失望,眼中失去了光彩。
“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有钱,却没有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