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回来，已经是第三天晚上。
皮卡停在楼下，林北爬三层楼，爬出了三十层的架势。进门鞋都没换利索，一头栽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像一摊化开的泥。
陈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给他留的汤，一看他这副德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起来，先把汤喝了。”
“师娘，”林北有气无力地摆手，“让我先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呸。”陈冰把汤碗往前一墩，“西红柿鸡蛋面汤，给你留的。喝了再死。”
林北挣扎着爬起来，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烫得直哈气。喝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半。
“慢点，没人抢。”陈冰嘴上嫌弃，手却下意识伸过去，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一点汤汁。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飞快收回手，转身去收碗，耳朵尖红了。
“对了，”林北在她背后喊，“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带鱼。”
“做梦。”陈冰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最多给你下个面。”
“面也行，卧俩蛋。”
“……美得你。”
她从厨房收拾完出来，把空碗搁下，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他右边小臂上青紫了一道，肿着，是那天在鹰嘴崖被钢管扫的。他一路瞒得严实，在山上还嬉皮笑脸。秦悦早偷偷跟她汇报过了：一根山药打趴几十个，可他自己也不是铁打的。
再看他那张脸，眼底挂着两团青影，胡子拉碴。
陈冰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盆温水，腾腾冒着热气，走到沙发前，往他脚边一放。
“泡脚。”
林北睁开一条眼缝：“哦……”
他挣扎着要起身，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陈冰的脸有点红，眼神却凶巴巴的：“别动。今天，换我伺候你。”
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实业的陈总，那个在董事会上能把一群老总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此刻把白衬衫的袖子一截一截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蹲下身，伸手就去脱他的鞋。
“哎哎哎，我自己来...”
“别动！”
林北不敢动了。
鞋脱了，袜子脱了，一双脚被按进温水里。水温刚刚好，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后脑勺，林北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舒服得直哼哼。
陈冰蹲在盆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拇指往他脚底的穴位上按。
第一下，轻了，跟挠痒痒似的。
第二下，重了，林北“嗷”一嗓子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涌泉穴，不是你这么按的……”林北龇牙咧嘴，“得先轻后重，缓缓加力。你这属于谋杀亲……亲保镖。”
“闭嘴。”陈冰耳朵尖都红了，“再贫嘴，给你水里加点料。”
“加什么？辣椒面？”
陈冰手上猛地一使劲。
“哎哟错了错了！陈总手法天下第一！”
陈冰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找穴位，忽然问：“山上……疼不疼？”
“什么？”
“胳膊。”她瞥了一眼那道青紫，“秦悦都跟我说了。几十个人围你一个，你就不能等他们走了再下车？”
“等他们走了，货就没了。”林北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这不是怕耽误济世堂的货期嘛，违约金你付啊？”
“贫。”陈冰低头在他脚心重重按了一下，听着他倒吸凉气，嘴角翘了翘，“活该。”
话是这么说，她手上的力道，却明显放轻了。
小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冰低着头，认真得不像话。她的手指葱白似的，捏着他那双跑山跑出来的大脚，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找。找不准，就皱着眉回忆他平时念叨的那些词：太溪、三阴交、足三里。按对了，他舒服地哼一声；按错了，他龇牙咧嘴地纠正一句。
灯光落在她头顶，几缕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抿着唇，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影子，鼻尖上渐渐沁出一层细汗。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隐约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林北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滚烫滚烫的。
他给她按过多少回了？脚踝肿了是他，肩膀僵了是他，受了寒还是他。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师父临走前交代过，师娘交给他，他就得护一辈子。
陈冰其实也在想同一件事。
去年她脚踝肿得下不了地，是他蹲在这儿，一点一点给她揉开的；她肩膀僵得像石头，是他按着按着，把她按睡着的。那时候她就在想，这双手，到底为多少人操过心。
今天，她终于有机会，也让他歇一回。
可今天换过来，这个女人蹲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脚，笨拙又认真地给他按着穴位。他才发现，被人在乎，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三伏天喝了一碗温汤，从里到外，熨帖。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师父失踪前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一盆温水。师父泡着脚，拍着他的脑袋说：小北，往后师娘就交给你了。
那时候他吊儿郎当地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五年了，他把这句话，过成了日子。
“冰儿。”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我媳妇。”
陈冰的手一顿，腾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她抬起头正要发作，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睛，这会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亮得吓人，认真得吓人。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盆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谁都没说话。
半晌，陈冰先败下阵来，眼神躲开，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把：“看什么看。”
“看我媳妇，犯法啊？”
“谁是你媳妇！”陈冰啐他一口，声音却软得没有半点力气。
“行，不是。”林北从善如流，“那刚才给我按脚的是谁？田螺姑娘？”
“是债主！”陈冰瞪他，“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林北笑着，伸手握住了她停在自己脚踝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小，凉，沾着水，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其实也没怎么用力挣。
“冰儿，”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真好。”
陈冰低着头，耳根通红，半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盆里的水一点点凉了。
两个人的手还握着，谁也没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