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最后的记忆是痛苦而又绝望混乱的,无尽的梆子声里她的意识清醒又模糊,她记得那些血液被抽干痛苦,她不断念着那个男孩的名字,但她其实并非是想要他来救自己。
如果可以,她希望Sakura不要看到她的这副样子。
只是太痛苦了,如果不想一些美好的记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意识消散之后,她的灵魂其实并没有消散,她看着那个狂妄的男人的狂笑,也看见了那个,迟到的男孩。
她看着他的悔恨,他的崩溃,他的愤怒,他的狂暴,他的眼泪。
她曾想帮他擦掉眼泪,想告诉他不要哭,可笨拙的动作穿透了他的身体,终究是阴阳两隔。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又像是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来她回到了18岁的夏天,回到了她的那个白色的房子里。
“梦ですか?”
(是梦吗。)
可是那些回忆在她的脑海里分毫毕见,那个迎向她刀刃的拥抱,那个奔逃的雨夜,那场迎着阳光的盛大逃亡,那再也无法传达的心意。
这些怎么可能是梦。
绘梨衣还在恍惚,可是脑海中好像突然出现了一条线,指向了一个方向,很远很远,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那是sakura的方向。
看着这个浮动的光点,绘梨衣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
“少主,上杉家主又离家出走了”正在执行任务的源稚生接到了乌鸦的电话,他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回答道“让她出去散散心吧,她一会回来的。”
“少主,这一次不一样!她坐上地铁去飞机场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惊慌的声音。
......
她走出源氏重工的时候,没有人拦住她。
不是因为没有守卫,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永远穿着巫女服安静得像个玩偶的上杉家主,这次没有在玄关停下脚步,她赤着脚走过大理石地板,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了东京傍晚的街道。
乌鸦的电话打到源稚生那里时,她已经在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前站了五分钟。
她不会买票。
以前都是Sakura帮她买的,她只需要站在他身后,等他转过身来,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放进她手心,然后说,走吧。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机器前,屏幕上的字她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看不懂的咒语。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绘梨衣低下了头。
如果是以前,她会转身回去,反正外面的世界本来就不属于她。
可是现在脑海中那条线还在,那个光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跳动,温暖得像那天下午的阳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人工窗口。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那是她唯一能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她趴在窗口,一笔一划地写:“去机场”写完后撕下便签,和一张钞票一起推进窗口。
工作人员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但还是递给她一张车票。
她成功了。
第一次独自买到车票的绘梨衣,把车票紧紧攥在手心,走上了通往机场的电车。
电车上很多人。
绘梨衣缩在角落的座位上,把脚收起来,尽量让自己变小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乘坐电车,没有执行局的黑色轿车跟随,没有藏在暗处的护卫。
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倒映在她眼中,那是她看过无数次却从未触碰过的景色。
那条线还在,指引着她。
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光点的温度。
对不起,哥哥。绘梨衣在心里说。
她知道源稚生会生气,知道家族会混乱,可是她必须走。
如果不走的话,有些事情就永远不会改变,她会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度过余生,然后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日子里,变成某个阴谋的牺牲品。
她不想要那样的结局了。
她想见Sakura。
成田机场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多。
绘梨衣站在候机大厅中央,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行走的旅客,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个登机口,也不知道怎么上飞机。她只能用老办法,掏出便签本,写下“中国”两个字,一遍遍地举给路过的人看。
好心的老妇人帮她找到了正确的柜台,年轻的留学生帮她翻译了目的地,她终于站在了登机口前。
可是工作人员拦住了她。
护照,签证,登机牌,这些词汇对一个连家门都没出过几次的女孩来说太过遥远,她被拦在外面,看着登机口的门在她面前关闭。
除非——
轰。
航站楼的另一端传来爆炸声。
火警响起,整个候机大厅陷入混乱,绘梨衣站在原地,看着惊慌四散的人群,她的手指还残留着言灵发动后的余温。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之外使用审判的力量,为了制造一场混乱,为了给自己开辟一条路。
她趁着混乱跑向了登机桥,没有人来得及拦她,而这声爆炸也吸引了赶来的执行部的目光。
她跟随光点的指引找到了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舱内正在做最后检查,绘梨衣悄悄跑过狭窄的过道,找到机舱后方工具间的储物柜,把自己塞了进去,像一只猫。
柜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陷入了黑暗。
飞机起飞时的震动让她的胃翻涌,她蜷缩在黑暗的储物柜里,听着引擎的轰鸣声,感受着身体被推离地面的瞬间。
现在她一个人,在漆黑的柜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摸出便签本,在黑暗中摸索着写字,笔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只是需要这个动作来提醒自己。
她不要再回那个牢笼,她要去见他。
空乘的杂乱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要把胸腔震碎。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柜门没有被打开,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血统已经开始不稳定了,手臂上浮现出淡淡的鳞片痕迹,体温正在缓慢但不可逆地下降。
这种冰冷她太熟悉了,每一次被推进那个充满仪器的房间之前,她的身体都会这样冷下来。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那个光点还在,就在她前方,就在海的那一边。
如果死的话,死在去见Sakura的路上,也比死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好。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在引擎的轰鸣中无声地哭了。
除了害怕,还有即将见面的高兴。
飞机降落时的冲击让她从半昏迷中惊醒。
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身体更冷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起手指都需要用尽全力,鳞片的痕迹蔓延到了手腕,她用力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
空乘开始引导旅客下机,她在工具间里等待,直到机舱重新安静下来。
推开柜门时,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舱壁,一步一顿地走向舱门。
没有穿鞋的脚踩在冰冷的金属阶梯上,外面是陌生的机场,陌生的文字,陌生的声音。
中国。
她到了。
脑海中那条线变得更加清晰,光点的温度灼热得像要烧穿她的胸口,她不用再依靠纸条和地图了,她能感觉到他的位置,很近,比任何时候都近。
她在夜色中离开机场。
之后的旅程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碎片。
她记得自己好像上了公交车,也许是出租车,也许只是不停地走。
司机们对这个不说话的外国女孩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只能把便签上写的地址给他们看,用点头和摇头来回应所有的询问。
她从家族带出来的那叠厚厚的日元,在便利店换了人民币。
她学会了买饭团。第一天晚上,她在便利店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店员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指着架子上的饭团,递上一张钞票,第一次独自完成了交易。
坐在便利店门口吃那个饭团时,夜风很冷,饭团很硬,可是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绘梨衣从口袋里掏出便利店的收据,趴在膝盖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小学生临摹字帖。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皱巴巴的纸上:
“第一天。买了饭团。Sakura,你在哪。”
她写不出更复杂的句子了,在家族的时候,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用语言表达思念。
她把收据折好收进口袋,这已经是第几张了,她自己也数不清。
找到大海的那天,她确信自己走对了。
那是一片灰色的海,和一望无际的东京湾完全不同,她站在港口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那一瞬间那个光点前所未有地明亮,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用手压住胸口,感觉心脏正在和她说话,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声音。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流通过,可她还是在心里大声地喊了出来——
Sakura。Sakura。Sakura。
她顺着海岸线走,穿过从未见过的街道,经过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从风里闻到他的味道,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都忍不住回头,以为会在人群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每一次都不是他。
身体在一天天变差。鳞片的痕迹从手腕蔓延到了脖子,她只能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体温持续走低,即使是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她也只能感觉到微弱的暖意。走路越来越慢,她必须在每一间商店门口停下休息。
可她越走越坚定。
有一天她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了东京的那个下午,Sakura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给她买饮料,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他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把饮料递给她。
她从回忆中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嘴角正上扬着。
原来回忆也可以是温暖的。原来回忆不只是让人痛苦的东西。
夜晚她找到了一座大学城附近的小公园,在长椅上蜷缩着入睡。那个光点离她如此之近,近到她觉得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Sakura,晚安。请等着我。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睁开眼睛,看见灰色的天空和陌生的建筑。
有个学生模样的人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睡在长椅上的女孩。她没有在意,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继续向前走。
她穿过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校园,穿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筑,脑海中的那条线正在告诉她,已经很近很近了。
就是前面那栋楼。
她在一栋陌生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她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鳞片几乎覆盖了她的整个后背,呼吸变得艰难,双腿每走一步都在发抖,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是坏掉的电视机。
绘梨衣扶住墙壁,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三十步。她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昏暗的走廊,像是走过她短暂一生的所有黑暗,白色的房间,冰冷的仪器,血被抽走时的疼痛,没有尽头的梆子声。
可是现在,那些都远去了,像退潮一样从她的身体里退去。
二十步。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却越来越坚定。她想起那场迎着阳光的盛大逃亡,想起Sakura握住她的手,想起他在她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的是“我们一起走”。那句话支撑她渡过了海,穿越了陌生的城市,走到了这里。
十步。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她的手指在发抖,她也看见了门口盛装的红发女孩,但她没有管。
她用尽全力冲了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他变矮了一些,瘦了一些,穿着高中生制服,看起来比她记忆里更年轻。可是她认识那双眼睛,那双在红井里流干了所有眼泪的眼睛。
不,别哭。她想说。我来了。
她没有时间了。
所有人转向了她。嘈杂的放映厅瞬间安静下来。
绘梨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她的赤脚布满伤痕,裙摆上全是泥点和长途跋涉的痕迹,披散的长发下露出脖子上淡淡的鳞片痕迹。
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她能感觉到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从高处落下的玻璃杯。
她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深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这一路她走了多远,想告诉他她学会了买饭团,想告诉他便利店的收据上写满了她说不出口的话。
可是她做不到。她的声音,从来都不属于她自己。
但她还有别的语言。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他的方向张开五指,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终于碰到了第一缕阳光。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做了这个最简单的动作——
向他伸出手。
然后她向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