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沅浅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收。
可看着看着,鼻尖忽然酸了,眼眶里慢慢涌上一层温热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那层湿意便聚成了水滴,在睫毛上颤了颤。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活在当下吧。就只看当下,只看眼前这个人。
那些书上的字,那些躲不开的剧情,那些还没来的因果,她都不想再想了。
至少此刻,他在对面坐着,她的心口是暖的。
她慢慢站起来,绕过小几,走到他面前。
任羡之俯着脸看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抬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很轻,很软,甚至带着微微的凉意。
任羡之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退开了一点,可唇还没离开太远,只隔着一指的距离。
他看着她,看见她眼里那层水光映着烛火亮亮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狡黠的笑。
他心口一热,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往回带了带,又吻了上去。
这回比方才重了些,贴着她的唇,一下一下地碾着。
傅沅浅被他吻得微微仰起头来,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攥着他肩头的衣料。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清清楚楚的,谁的眼里也没有躲闪。
可那些话未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眼里了。
分开后 两人看着对方眼睛微微的湿意,都笑了。
他又想再亲,微微偏了偏头,追着她的唇凑过去。
傅沅浅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一把将他推开了。
推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任羡之被她推得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门框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殿下,”傅沅浅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面上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没收,可语气已经端着了,“您方才不是说还有几本折子要看么?书房那边灯还亮着呢,快去吧,别耽搁了。”
任羡之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方才主动亲他,亲完便推他走,这算什么?
他靠在门口,俯着脸看她,那表情活像个被人从被窝里揪起来赶去上学堂的小孩,又委屈又好笑。
“浅浅……”他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拖腔。
“快去吧。”傅沅浅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往门口推。
她推一下,他便走一步,可回头看她一眼,她又推一下,他又走一步,磨磨蹭蹭的,像一只被主人赶出厨房的大狗。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低头看她,目光里那点不甘心明明白白地写着。
“我这就去。”他说,可脚底下纹丝不动。
“那你去呀。”傅沅浅仰着脸看他,嘴角忍着笑,眼睛弯弯的。
任羡之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认了命,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早些睡。”
“知道了。”
“别又坐在窗边吹风。”
“知道了知道了。”
“明早我让人把早膳送进来,你别自己跑去厨房。”
“任慕远,”傅沅浅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眉梢一挑,“你是要去书房,还是要搬到书房去住?”
任羡之被她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终于转过身去,大步往书房方向走了。
傅沅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背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越来越小,走到拐角处时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可终究没有,只是抬手在空气里摆了摆,像是在跟她挥别。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夜里飘了一下,散在风里。
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串木珠,珠子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
没几日,秋天便过去了。
傅沅浅这日醒来时,觉得屋里比往常冷了些,被窝里暖是暖的,可露在外头的手背凉飕飕的。
她翻了个身,见枕边已经空了,任羡之那侧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余一点浅浅的温热。
他今日又走得早。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安静得很,没有往日清晨院里扫叶子的沙沙声,也没有廊下丫鬟走动的脚步声,静得有些出奇。
她披了外衫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灌进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她眯着眼往外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廊下的栏杆上覆了一层白绒绒的雪被,连墙根那几株茶梅的叶子上都堆着雪,底下露出几朵冻得红艳艳的花苞。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处隐隐的痛似乎也被这满目的白压下去了些,凉丝丝的,清清静静的。
她正想喊青黛来问几时下的雪,外头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人的低语。
她侧耳听了听,听见林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边关八百里加急,今早天不亮到的,陛下把几位大人都叫进宫里去了。殿下走的时候留了话,说让王妃不必等他,他怕是要晚些回来。”
傅沅浅站在窗后,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将窗子掩上。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窗棂上,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雪水,凉意从指尖一直渗到心里。
边关八百里加急。
她知道是什么事。二皇子秦晟在北边养了一条暗线,收买了温家军里一个管粮草的副将,在入冬前动了手脚,让边关一批过冬的军需辎重“不翼而飞”。
东西不多不少,刚够让温凛上折子请朝廷补发,可折子一递上去,秦晟的人便在朝中放出风来,说温家军连自家粮草都看不住,还守什么边关。
更狠的是,这批辎重失踪的地方恰好在七皇子秦湛的封地边上,秦晟的人便顺势把脏水泼到秦湛头上,说他跟温家串通一气,拿军需做文章。
书里这一段写得很乱,几方势力搅在一处,皇帝发了怒,温凛被召回京述职,秦湛被软禁在府里,温清芷四处奔走。
她正想着,青黛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见她站在窗边,忙将茶搁在桌上,走过来把窗子关严实了:“小姐,您怎么站在风口里?外头下雪了,冷得很。”
她说着又去翻衣裳架子,拿了件厚棉袄来给她披上,“殿下走的时候吩咐了,说今日天冷,让您别出门,就在屋里待着。周嬷嬷已经在炖羊肉了,说中午给您做羊肉汤面。”
傅沅浅由着她给自己披衣裳,低头抿了一口姜枣茶,热意从喉咙一路暖下去,可心口那处还是凉凉的。
她捧着茶盏在桌边坐下来,想了想,问:“青黛,外头可有什么消息?殿下走的时候说什么了不曾?”
青黛摇了摇头:“殿下走得急,只跟林九交代了几句,说让您别担心,他去去便回。倒是林七跟着殿下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她顿了顿,看了傅沅浅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姐,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了?”
傅沅浅没有回答。她捧着茶盏,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心里慢慢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