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日头比昨日淡了一些。
傅沅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小翠把廊下的红灯笼又扶正了一个,然后转身对她说:“我去看看萧夫人,你陪我去吧。”
小翠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回廊穿过前院,到了萧云住的小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有人走动的迹象,倒是廊下那盆水仙花开得正好。
丫鬟进去通报了一声,片刻后帘子掀开一角,传出一声带着几分懒意的回应:“进来吧。”
傅沅浅推门进屋,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萧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外衣松松地披着,手里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
她看起来精神已经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淡青色的疲态。
看到傅沅浅进来,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哟,浅浅来了。快坐快坐。”
傅沅浅在靠近软榻的椅子上坐下。
“夫人身子好些了?前儿那事闹得动静不小,我过来看看。”
萧云把茶杯在手心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多了,倒是你,没被吓着吧?大过年的遇上这种事,我听着都替你捏一把汗。”
傅沅浅笑了一下:“我还好。倒是听说那动静把夫人惊得不轻,我心里过意不去。本来那人是冲着我夫君来的,倒让夫人平白跟着受了一场惊吓。”
萧云的笑容顿了一瞬,她的目光从傅沅浅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看窗外那盆水仙花,又像是在给自己几息整理思绪的时间,然后才转过头来:
“于颉那孩子,我瞧着倒是个有主意的。来了没几天,就让老爷这么看重,连于诚那边都吃了挂落。”
傅沅浅低头喝了一口茶:“夫君说于诚少爷性子急了些,大约是还不习惯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慢慢来就好了。”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萧云,嘴角挂着笑,“他毕竟是于家的孩子,父亲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
萧云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傅沅浅的表情很坦荡。
她“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们在长安,日子过得怎么样?”
“还行。做些小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饿不着。”傅沅浅回。
萧云点了点头,忽然问:“于颉他娘……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提得少,我也不好多问。”
傅沅浅想了想:“夫君说,他娘是个很温和的人。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遇到事不慌,也不抱怨。”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萧云,“倒是和我们夫人有点像。”
萧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她顿了顿,“我嫁进于家这些年,老爷待我不薄。只是……”
她看着窗外的水仙花,声音小了不少,“有些位置,不是坐了就能坐稳的。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大约也明白。”
傅沅浅没有接话。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夫人先好好歇着,我不多打扰了。要是有什么需要,让人来东院说一声。”
萧云点了点头:“去吧。代我向于颉问好。”
傅沅浅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回到东院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小翠被她打发去厨房弄热茶去了,她推开屋门,一眼就看到桌边坐着一个人。
林七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像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在外面跑了这几日的风尘,倒是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新痕,像是被什么细枝刮过,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傅沅浅看到他,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林七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王妃。”
傅沅浅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王妃了。你平安回来就好。”
林七也笑了一下:“属下已差人把书信送往长安,一切顺利。”
任羡之从窗边那本书后面抬起头来,看向林七。
“殿下,陆公子已经在路上了。年前出发的,按脚程算,再过几日就能到益州。”
任羡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傅沅浅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陆公子是谁啊?”
林七看了任羡之一眼,像是在等他的示意。
任羡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他的书,像是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林七便笑着打了个哈哈:“一位……对殿下很有用的朋友。”
傅沅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心里转了转,觉得这个“陆公子”大约不是普通的“朋友”
她放下茶杯:“你这几日辛苦了,在哪儿过的年?”
林七也放松了些,在她对面坐下:“城外一个小镇上的面馆,那家的面还不错,就是大年三十还在开店的老板,估计家里也没什么事。”
傅沅浅笑了:“那倒也是。”
正说着,任羡之放下了书:“人到了之后,先不进城,在外头安顿好再递消息。”
林七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属下明白。属下先去安排。”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脚步声穿过庭院,很快就听不见了。
午后日头偏西时,前院终于有了动静。
傅沅浅正靠在窗边翻一本从书房顺来的闲书,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便放下了书。
她走到门口,正好看到于蹇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比往日沉了一些。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于诚。他的头微微低着,步子拖沓。
傅沅浅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走过来,没有出声。于蹇看到她,脚步放慢了一些:“浅浅,晚膳一起用吧。今日初一,一家人该一起吃顿饭。”
傅沅浅应了一声“好”,目光落在于诚身上,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没有开口。
晚膳摆在了前厅。
任羡之在傅沅浅身侧坐下时,看了于诚一眼,于诚倒是一直低着头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