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心的大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夫君吧。他受了重伤,求你们行行好,救救他。我们是从长安来的,要去益州投奔亲戚,哪成想在半路上着了贼人的道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那些杀千刀的贼人抢了我们的钱财,把我们从那山坡上推了下来。我夫君为了保护我,自己受了重伤,求求你们救救他。”
她越说越夸张,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越流越凶,整个人的表演达到了巅峰。周围几个男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将信将疑。
傅沅浅见他们没动手,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可脸上不敢松懈,哭得更响了。
这时,任羡之在她身下动了一下。他撑着右臂,咬紧牙关,慢慢地支起了身子。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后背的疼痛让他的嘴唇白得像纸,可他硬是撑着坐了起来。
傅沅浅见他动了,立刻转身扑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喊得更响。“夫君,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啊。”
任羡之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地上的石块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而虚弱“娘子,不哭了。我没事。”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声音从外围传来,粗犷而洪亮:“让开让开,我抓到一个。”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拽着一个人的后脖领走了进来。那人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细小的划痕,头发散着,一脸呆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傅沅浅抬起头,借着余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林七。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林七被抓了?他们认出他了?她正想着该怎么圆场,忽然发现林七的表情不太对劲。
一脸痴傻的模样,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着口水,两只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手里还攥着一只绣花鞋,正是她滚落时掉的那只。他把绣花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姐姐,姐姐,鞋鞋,姐姐的鞋鞋。”
傅沅浅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七那副痴傻的模样,嘴巴张了张,差点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也在演。林七此刻的样子实在是太过逼真,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笑意从胸腔往上涌,怎么都压不住。她拼命咬住嘴唇,把那股笑意往回咽,可她的肩膀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拼命往下压,她的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极其诡异的表情。
就在她的嘴角即将上扬、那声“噗嗤”即将脱口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按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掌扣在她脑后,刚好把她的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他的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那张快要憋不住笑的脸。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妻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娘子,莫怕。”他说,“为夫在,没事了。”
傅沅浅的脸埋在他胸口,鼻腔里全是他身上那股混着泥土气息的熏香味。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牙齿咬着下唇,把那最后一缕笑意死死地锁在喉咙里。
“夫君……”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
任羡之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络腮胡男人看着这一幕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把手里的棍棒彻底放了下来,有人甚至把武器别回了腰间。
这时,大汉拽着林七的后脖领,把他往前推了一步。“这人方才躲在下面的灌木丛里,抱着这只鞋念叨个没完。是不是你们的人?”
傅沅浅从任羡之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向林七。林七还在那副痴傻的状态里,嘴角流着口水,眼神涣散,看到傅沅浅,咧开嘴笑了,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姐姐”。他的演技之精湛,让傅沅浅再一次差点破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林七,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自责。
“弟弟,我的傻弟弟,姐姐不是让你在山下等着吗?你怎么一个人跑上来了?你伤着没有?你吓死姐姐了。”
他举起手里的绣花鞋,递到她面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姐姐,鞋鞋,掉了,弟弟捡”。傅沅浅接过鞋,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只有她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
任羡之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傅沅浅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和林七都护在身侧,抬起头看着络腮胡男人,语气诚恳而平静。
“这位大哥,在下姓严,单名一个之字,祖籍长安,做些小本生意。这是内子,那是内弟。内弟幼时患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心智停留在七岁,这些年全靠内子照拂。我们此行是要去益州投奔亲戚,不料在半路上遇到了两个歹人,抢了我们的盘缠,还将我们从那山坡上推了下来。在下无能,未能护住家人,实在惭愧。”
络腮胡男人上下打量着任羡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任羡之穿着石青色的锦袍,虽然沾满了泥土,可那料子和绣工,不是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络腮胡男人又看了看傅沅浅,她正低着头替林七擦脸上的泥,动作温柔而自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们从长安来的?”
“正是。”
“长安到益州,不走官道,跑到这山沟里来做什么?”
任羡之叹了口气,脸上的无奈更深了一层。“大哥有所不知,我们本是想抄近路,早些赶到益州。内弟的病情时好时坏,内子心疼弟弟,想着早些到了益州,找到亲戚安顿下来,也好让内弟有个安稳的环境。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遇到了歹人。是我们大意了。”
络腮胡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任羡之面前,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任羡之的身体晃了一下。“兄弟,对不住了。这年头,路上不太平,我们也是谨慎惯了。”
任羡之稳住身形,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大哥谨慎是应当的,换了谁在这荒山野岭看到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人,都得多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