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不必在当时那条视频下发表那样的言论,但是她们大可以好好跟你说,如果说不通,也可直接将你举报,把评论删除。”
“但很多人没有跟你沟通讨论,就仅凭你的一条回复,来咒骂你,完全否决了你对结婚的选择权,这从某种角度来说,跟完全否决女性不婚权是一样的。”
裴今道:“很少有人能平静地面对这样突兀的恶意,你会因此对她们生出怨念与烦躁也是正常的。”
陈娴静已经接受了自己活该被骂的事实。
却又听裴今说了这样一番话。
心中的委屈难过仿佛有了靠岸。
她又止不住的抽泣起来。
裴今看了看她,道:“前进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一代,算是第一批几乎全面普及教育的女性,甚至有些偏远地方的女孩子,还是不能读书。”
“因此,我们的很多思想也才刚刚觉醒,大家都找不准怎样的前进方向才是绝对正确,是绝对没有伤害的,所以,各种各样形式的观念、发声,都会在当下这个时代冒出来。”
“我们卷在其中,难免被中伤,也难免会伤人,也会因此产生疲惫、厌烦。”
“所以,才要磨练心智,吸收百家后,再三思索,确定自己的信念,仔细发言。”
裴今坐在副驾,不好伸手往后面够。
但她还是用一个不太方便的姿势,伸手够到陈娴静被手铐拷住的双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无论如何,你被胡成浩强暴的事情,都不是你的报应,也不是你的错,那是胡成浩的恶。”
“他有意伪装,接近你,博取你的信任后再伤害你,他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陈娴静轻轻握住了裴今的手。
滚烫的泪水砸在裴今的手上,又顺着手滑落。
“谢谢你。”陈娴静呜咽道。
六年前,她大学毕业,来了北城闯荡。
初入社会没设防,又人生地不熟,刚来没两天全身家当就被偷了。
虽然报了警,但没能找回来。
她也不敢跟家里说,怕家人担心。
绝望蹲在路边哭的时候,是裴今走到了她面前。
当时的裴今还是个大学生,身边有室友一起。
裴今见她哭得伤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当时并未想要寻求这个小妹妹的帮助,她只是想找个人倾诉。
便将自己的遭遇全都说了出来。
而裴今听完,二话不说便要给她转三万块钱。
把她吓坏了。
裴今的室友在旁劝她,说小心这是个骗人的。
裴今却说,但我觉得她不像是骗人的,如果她真是骗子,那我判断失误我认了,三万块就当我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说罢,便坚持要把三万块给她,面对她的推辞,裴今也只是说:“别客气了,你明明很需要这笔钱不是吗?这对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一顿饭的事儿,但当下能帮你很大的忙,你收下,也是给我积德了。”
陈娴静是感激涕零收下的。
她不管这笔钱对于裴今而言有多么的微不足道,她只知道自己受人之恩,就要回报。
她想留下裴今的联系方式,以后赚钱了,还给她。
裴今却没给,而是挥挥手跟她道别,“以后你遇到同样困难的人,也像我今天帮你一样,帮她们一把,就是还我了。”
裴今的话,和裴今的脸,自那天以后就被陈娴静反复回忆,寸寸刻入脑海最深处。
裴今帮了她一次。
如今,又为她解开心结。
而她除了道谢,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裴今做点什么。
祁戾虽然开着车,但一只耳朵放哨,一只耳朵则一直听着裴今和陈娴静的对话。
女人条理清晰的劝解,倒是让他有点意外。
但想想又觉得,其实也合理。
裴今的确骄纵,大小姐脾气。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有这些脾气也不意味着这人就有多坏。
裴今不无知无理,也不无情冷血。
她理性与感性并存,温和又细腻。
祁戾眼底掠过一抹柔意。
他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
四十分钟后,一行人抵达安正分局。
熊宝儿押着陈娴静去问审做记录,祁戾跟她一起。
高正阳将尸体交给法医,床单、凶器、行李箱则交由技术人员。
裴淮州则带着裴今去做笔录,毕竟这次抓捕陈娴静,她贡献了不少力。
裴今做笔录时,还是只会说自己看到的画面。
陈娴静杀人案之前,裴淮州是笃定她在胡说。
但现在,裴淮州倒是有点动摇了。
“你为什么能看到那些画面?”
裴淮州问:“不管是之前被杀的张玉兰还是现在的陈娴静,你都不认识,那为什么你看到的画面却跟她们有关?”
这些问题裴今也想问。
“我要是知道答案我早说了,还在这儿等着你来问?”裴今没好气。
裴淮州:“……”
他适当软了软语气,哄着道:“这其中可能存在规律,你仔细想想。”
“我们把你能看到画面这件事分析得越透彻,才越能更好的运用你的能力。”
裴今呵呵,“现在来说运用了?不是你不相信我那会儿了?”
裴淮州:“……”
“今今。”他继续哄,“这件事咱们等会儿再说,现在在做笔录,咱们先把正事解决,好吗?”
裴今直接道:“解决不了。”
“裴淮州,你当我没想过其中规律吗?我就是没想明白嘛。”
“那些画面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两个案件当事人之间没关系,她们跟我也没关系,你让我怎么找规律?你找得到规律吗?”
裴淮州:“……”
他确实找不到。
裴淮州到底没再问这些。
作完笔录后,他送裴今出去,“陈娴静的事情,哥哥知道你有怨气,但你自己什么脾气你也清楚,胡闹不是一次两次了,平时哥哥能纵着你,但事关工作,哥哥不可能放任你。”
“况且警察做事讲究证据,你给不出证据只说自己看到了画面,你让哥哥怎么信?”
裴今嗤笑,“裴淮州,你到现在给我的定义还是只有胡闹两个字。”
“你说你纵着我,但你哪次不是在我和荣莘的矛盾之间选择偏向荣莘?你说你讲证据,但你从来只讲你愿意相信的证据。”
“就像我扇了荣莘一巴掌,你只讲她脸上的巴掌印,讲她的哭诉,她的委屈,她替我说好话,让你别跟我生气。”
“而我跟你说我之所以打她是因为她弄死了我养的花,还在那儿装无辜,说什么知道我养花付出了心血,可以赔钱给我,但心血是钱能赔来的吗?”
“再说她一个继女,得到的钱本也全是我爸给她的,是我家的!”
“我说她绿茶,在故意显摆刺激我,但你信吗?你从来都不信!荣莘说的话,她受到的伤害,于你而言是证据,我的就不是,我的一切行为,对你而言全都是胡闹。”
裴今看着他,眼圈发酸。
委屈不是承受越多次,就越能扛得住。
而是承受越多次,伤痛就更深。
即便她总是对自己说,别对裴淮州和老爸有什么期待,别指望他们会相信你。
但,说起他们的那些不信任,裴今还是会难过。
“你根本没给过我信任,却又说是我不值得你信任。”
裴今红着眼,强忍着泪水,压着哽咽,一字一句道:“裴淮州,你真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