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白乳之谜
宣和九年二月十五。广州港。
致远四号进港的时候,广州港的潮水正涨到最高。二月十五,原本按周明远在爪哇发出的最后一份海信估算,三月中旬才能到广州,早了整整一个月。早了,因为季风。宣和八年的冬季北风比往年早了二十天,早二十天,致远四号从爪哇北上时挂的是顺风满帆,主帆吃满,速度比预计快了三成,快,船头的浪花泼上水泥码头,把码头等船的人泼了一脸。
等船的人是沈焕、陈禾和广州格物分院的十五个学员。沈焕看着致远四号的铁壳船身从珠江口的晨雾里露出来,比去年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不是锈,是在赤道附近的海上被咸雾焖了三个月以后,铁壳表面氧化出来的一层暗黑色的保护层,沈括在《天工纪要·航海卷》里给它取了个名字,“海淬膜”,膜,不腐蚀,反而能隔开新锈,沈焕不懂这个机理,但他记住了沈括说的话:铁壳船在南洋海区泡三个月以上,回来以后不要刮,留着,刮了反而坏得快。
周明远下船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不是腿软,是在海上待了太久,脚不习惯走不动的地面。他扶了一下码头上的水泥桩,桩还绑着去年致远三号留下的绳痕,痕,勒进桩子面半寸,看着像一道愈合的疤。
“稻种——三千斤——在底舱,铁力木树苗,三百株,种在船尾苗圃,活着的,二百八十七株,死了十三株,是过满剌加海峡的时候甲板上灌水,泡,泡了一夜,水是淡水,不咸,但铁力木苗经不住溺,溺,根烂,烂掉的拔了——留根的——活了。”
他顿了顿。沈焕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腰间的皮袋,皮袋不大,巴掌大,用海豹皮缝的,缝线被海水泡得发白,皱,但口子上用蜂蜡封死了,封,封,封得严丝合缝。
“白乳——”周明远说——“去年在爪哇芝利翁河口发现的那种流的白汁的树,土王叫它,我们叫它白乳树。白乳,割开树皮流出来,流的时候是乳白,像牛乳,但比牛乳黏,沾在刀背上,刀背用海水洗不掉,洗,只能,烧,烧完之后,灰是黑的,白乳烧过以后是黑的,和树胶不一样,树胶烧出来是黄的,这个,他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十来块指肚大小、黄褐色的半透明块状物,白乳凝固后的块。
他递了一块给沈焕。沈焕捏了一下,硬,但不是石头那种硬,是捏老面团的感觉,有弹性,压下去,松手,弹回来,回弹的速度比意料中快。沈焕把白乳块举到太阳底下看,半透明的边缘透光,透,透出一种蜜蜡的暖褐色,光是散射的,不像玳瑁,玳瑁透光是直透,这是散,散,因为白乳块的里层有细密的气泡,气泡极小,比针尖还小,密,布料一样的密,肉眼能看到的是不均匀分布的暗影,暗影不是杂质,是凝固过程中白乳流变产生的密度差。
”还有树苗,十二株,“周明远从船尾苗圃搬下来一个藤编箱子,箱子底铺了湿苔,苔是爪哇苔,深绿色,肥,肥得掐一下能出水,十二株白乳树苗插在苔上,茎是灰白的,叶,卵形,叶脉是浅黄的,叶缘平滑,没有锯齿。沈焕蹲下来,把其中一株苗的根从苔里拔出来,根是浅褐色的,须根细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酸味,不是土腥,是甜酸——像没熟的荔枝壳。
”这树,在爪哇是野生的,满山都是,土人用白乳涂船缝,涂了以后,不漏水,比桐油灰效力好,干了以后是弹的,不像桐油灰干透以后脆,脆,船一走远,龙骨缝震开,桐油灰碎成渣,白乳不碎,跟住,“
沈焕把白乳块还给了周明远,把树苗的根重新压回湿苔里,然后站起来,做了两件事。第一,让学员把黄粒稻种搬进广州检疫圃的粮库,粮库是新盖的水泥底仓,陈禾亲自验收,验收完以后,他说可以存三年,三年,不霉,因为水泥底隔地气。第二,写了一封急信。
信是给汴京林默的。信的内容,沈焕写了三页松烟纸,纸薄,字小,但每条信息量都大。
第一页,报黄粒稻种三千斤安全入库,铁力木苗二百八十七株成活,成活,比去年增加了三个试种点,南海、新会、琼州,琼州,他特别标注,琼州土壤的酸度,经格物院广州农官实测,比广州更接近爪哇的土壤,可能更适合铁力木扎根。
第二页,报白乳。白乳样品,半斤,白乳块,十块,已有小试,用小刀切割,不裂,不怕水,在水中泡一日,不涨,烧后,变软,然后黏,黏度,像蜂蜡加热,但没有蜂蜡那么脆,压回弹,不怕海水,比桐油,两者各有适用的用法,但白乳比桐油更适合弹性需求的船缝。他户型写道——”此物可革,不知天命,但下官在泉州,便发,留,此物若成,大宋,卒,格物院用了二十年改变了水泥和钢,这个,可以改变橡皮。“他停顿——把”橡皮“两字涂黑了,因为想到了林默说的——不懂的不要乱命名,叫——白乳,就够了。
第三页,报致远四号状态。铁壳,海淬膜,不缺,主帆,纽绳磨损,磨,需要在广州换绳,周明远要求不要太早出船,累了,一年走了南洋两趟,六十九,裂,不严重,给三个月,补给和休养,第三,白乳,加,白乳苗,有培育价值,建议在岭南,仿爪哇气候,设侨,不设侨,设海南,苗圃,用火山化,不,,—。
信的末尾,沈焕犹豫了,犹豫的是:白乳最核心的发现,是弹性,弹性可以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在信封的火漆印上按手印的时候,手印按得比平时重了三分,重,因为怕信在路上丢了,丢了,林默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叫白乳的树的汁液可以在水里不涨,压弹,烧黏,轮,大宋要,它。
二月二十八,急信到汴京。
林默收到信是二月二十八,午时。格物院门卒把信送进东厢书房,林默拆了火漆,先看了第一页,看完,翻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是为了白乳块的描述,他摸到了一块夹在信纸之间的小布包,布包,没缝,打开,里面是一块指肚大小的白乳块,颜色,是秋天的柿饼,但硬,和木块差不多,没有信里说的高弹——大概在常温中凝固,恢复常温要时间。
林默把白乳块举到在火钵边烤了一下。蜂窝煤排,炭火在不远处烘着铜水壶,温度大概五六十度,白乳块的边缘,热了不到两分,变,变,洗手,表面不是粘连而是软化,林默用大拇指和食指轻压,抗——压下去——卸载——回弹———回弹回来——弹回原位。他用一把刮竹纸的小刀在上面划了一道——刀痕——正——两边的切割面平整——不粘刀——刀划过之后的切面——表面比木头更涩——不,半干——像茯苓——但防水——防水——他立刻确定的第三点是:这块白乳块放到旁边洗笔的水盅里——泡——半刻钟——捞出来——擦干——重量——不变——不会像木头泡水那样吸收。棉布和木头如果壳——吸——白乳——不——吸水。
林默把白乳块放在格物规划第一张的纸上——纸上写着棉五万亩——炮扩——黄粒稻——船。而白乳块压在上面——压住了三行字——即时——它本身变成了最重要的一页纸。
他提笔在信纸背面回了沈焕四个字:「速——苗圃——驯。」写完——想——又加一行:「海南岛——开辟橡胶园——不必解释——一切交沈括论证习性后再回复。」他把信叠好——叫来门卒——八百里加急——去广州。
三月初五,广州检疫圃。
沈焕收到林默回信的同时,周明远已经用白乳块做了第二组试验。不是林默要求的——是他自己想做的。他把一块白乳块切成八片,每片厚度大约半分,分别放在八种不同的水里:淡水,海水,醋,石灰水,桐油,蜂蜡,米酒,还有一碗煮沸后放凉到七十度的热水。泡了一天一夜,捞出来,用竹镊子夹着,在太阳底下摊开晾,晾干以后逐片称重。数据出来了:淡水,不增重;海水,不增重也不减重;醋,表面起了细密的小泡,但不溶解;石灰水,不变;桐油,白乳和桐油之间没有互相渗透;蜂蜡,白乳表面沾了一层蜡膜但里面还是硬的;米酒,软了半成;热水,七成软——软到可以像捏面团一样捏成任意形状,形状捏好以后自然冷却,又硬了,硬了以后形状定住,不变。最后一条让周明远把剩下的白乳块全部切成拇指大的小粒,泡在七十度热水里,泡软了拿出来,用手捏成一个个小圆饼,等它们冷,冷,冷透了,又硬了——硬,但不是石头那种硬,用指甲掐,能掐出印,松手,印又弹回来,弹,弹的速度比生漆快,比桐油灰更快。他把这些小圆饼串在一根麻线上,挂在自己腰间,走路的时候圆饼互相轻碰,发出一种闷闷的嗒嗒声,不是瓷器的脆响,也不是木头的叩叩,是介于皮和骨之间的声音,闷,但是有回音——因为白乳里面那些气泡,在圆饼内部形成了无数个微小的空腔,空腔让声音在里面弹,弹,弹出来已经不是原来的声了,被空腔裹了一下,裹成了一种带着韧劲的闷。周明远不明白声学原理,但他觉得这个声音好听,像海螺贴在耳边能听到的那种声音——白乳自己的声音。
这时陈禾从检疫圃的粮库过来,手里拿着黄粒稻扩种方案的最新修订版。他看了一眼周明远腰间挂着的白乳圆饼,说了一句话——“这东西要是能做成轮子外皮——包在铁壳轮外面——致远号在码头靠岸的时候——不会撞坏水泥桩。”周明远愣了一下,把腰间的白乳圆饼取下来一个,放在检疫圃的石桌上,用致远号航海日志的硬皮封面压了一下——弹起来了,弹,弹的高度大约是半寸。陈禾也愣,两个人都不说话。石桌旁边晒着的黄粒稻穗在午后的热风里轻轻晃,穗粒碰穗粒,沙沙响,穗粒碰穗粒,沙沙的响,和石桌上白乳圆饼弹起来又落下的那一下闷响,两样声音,一个是粮食,一个是不知名的新材料,但在宣和九年三月初五的广州检疫圃里,黄粒稻和一滴从爪哇漂洋过海来的白乳,两样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响了声。周明远把那个弹起的白乳圆饼从石桌上捡回来,重新串回麻绳上,麻绳在他腰间晃了两下,圆饼碰圆饼,闷闷的嗒,嗒——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圆饼——是看石桌下面——检疫圃地面的夯土缝里——不知什么时候——绿——冒了一棵极矮的野草——草——不是草——是棉——白绒棉——不知是哪颗棉种——落地——发芽——还没长铃——只是一棵苗——苗歪着——朝向白乳圆饼弹起又落下的那个方向。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林默上奏扩编机动炮营——从一百八十八尊增至二百五十尊——增设两个炮营——徽宗准奏——赵铁在雄州领命增产——何大勇在燕山重新编制八个炮营防区——训练新科目——三炮联动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