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希尹来使
宣和六年十月。汴京。
完颜希尹的使团，在十月初八进了汴京城。进城的那天，汴京百姓夹道围观。围观，不是欢迎，是好奇。好奇，金国人长什么样，粗壮，脸黑，颧骨高，眼睛小，穿着羊皮袍子，腰间挂着弯刀，不能带进城，被城门司扣下了，只还了一把镶银的短匕首，说是使臣的礼器。宋国的礼官验了三遍，才放行。
希尹骑着马，走在使团最前面。他的马是一匹辽东青骢马，高大，比宋国的马高出半个头。马背上挂着一个桦树皮小册子，册子里夹着吴乞买的亲笔信，信是用契丹文写的，因为金国还没有正式的外交文字。希尹自己就是女真大字的创造者，但女真大字只能用于内部，对宋国，还得用契丹文。这件事，希尹心里一直不舒服。不舒服，是因为他造出来的文字，在金国能用，出了金国就是废纸。废纸，就是他的心血，在外面一文不值。
使团住进了都亭驿。都亭驿是汴京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驿馆，修得气派，三进院子，青砖铺地，朱漆柱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十月正是叶子黄透的时候，黄得耀眼。希尹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副使说了一句话。
宋国人连驿馆的树都比我们的好看。
副使不敢接话。他知道希尹不是在羡慕，是在比较。比较，就比较出了差距。差距，不是一棵树，是宋国和金国之间的一切。瓷器、丝绸、城墙、运河、还有那种追着骑兵打的炮——宋国的文明厚度，不是金国几十年能追上的。希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来议和，来争取时间，对金国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十月初十。林默第一次在格物院见了希尹。
见面不是在朝堂，朝堂是官家的地方，议什么条件都要跪着说。林默跟官家请了一道旨，说金使先来格物院，参观完了再议正事。参观是幌子，林默要让希尹亲眼看看格物院是干什么的，让他回去告诉吴乞买，宋国不只是有炮，还有造炮的人、造炮的钢、造炮的脑子。脑子，是金国没有的东西，比炮本身更可怕。
希尹带了四个随从。随从都穿着金国最好的绸缎，但走进格物院大门的那一刻，他们还是愣了一下。大门是格物钢铸的，门框高三丈，宽两丈，门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道冷锻留下的锤纹，锤纹排列整齐，像鱼鳞，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光泽冷，硬，像一把刀放在冰水里淬过。
这扇门，林默走在前面引路，用的是格物钢。和造炮管的钢是一样的。不锈，三年不生锈，十年不生锈。
希尹伸手摸了摸门框。触感冰凉，光滑得像女人的皮肤，但硬度像石头。他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了一排格致炮，从最早的第一代铁炮到最新改进的机动炮，一共七尊，按时间顺序排好，像一列站岗的士兵。每尊炮旁边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年份、型号、射程、重量。
第一代——元符元年，格致炮原型，青铜铸，重一千二百斤，射程三百步，打一发要冷却半刻钟。林默指着第一尊炮，语气平静，像在介绍一件古董。
第二代——元符二年，格致炮乙型，格物钢铸，重八百斤，射程四百步，冷却时间缩短一半。
第三代——崇宁三年，格致炮丙型，炮管加长，射程六百步，配散弹和实心弹两用。
希尹在第三代前面停住了。这尊炮，他在渭河见过。渭河那一仗，金国骑兵被这种炮打掉了五千二百骑，尸体铺满了渭河两岸，血把河水染红了三天。
这一尊，希尹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认识。
林默看了他一眼。认识就好。认识，就不用我多解释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第四尊前面。第四尊炮管明显短了一截，炮架下面多了两个大轮子。
第四代——这是机动炮。宣和六年造，重三百二十斤，两匹马拉，三个人操作，射程五百步，能追着骑兵打。打多少发——何大勇在燕山打了四轮，四轮以后水箱还能用。希尹大人，你收到的情报说三发一凉，那个情报，过时了。
希尹的脸抽动了一下。抽动，不是因为被戳穿了情报来源，是因为林默特意提了情报的事。提了，就说明林默知道蔡京给金国递过消息，知道他希尹就是那个收消息的人。但希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金国勾结宋国叛臣，议和的基础就塌了。
林大人说的什么情报，希尹面不改色，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林默笑了笑，带他继续往前走。我们看看铳。
铳房在院子东边，是一间单独的大屋，屋里摆了三排桌案，每张桌案上放着一把燧发铳，从第一代到最新一代，一共五种。铳房里有六个年轻工匠，正在埋头干活，有的在打磨枪管，有的在装配燧石，有的在称量火药。火药装在铜皮包里，每个包的重量都用小铜秤称过，精确到分——一分，是一钱的十分之一。
希尹拿起一把最新的燧发铳，掂了掂。铳身比金国骑兵用的弩轻，枪管是格物钢打的，枪托是铁力木削的，摸上去光滑温润。他把铳举起来，透过准星往前瞄了一下。
这把铳——希尹说，装弹要多久。
老手二十息，林默说，三十息能打一发。三排轮射，一百个铳兵，一盏茶之内，能打出三百发。三百发，打骑兵，在两百步之内，一发能穿两层牛皮甲。
希尹把铳放下。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但他心里不轻。金国的骑兵靠的是速度和冲锋，速度被机动炮抵消了，冲锋被铳兵抵消了，剩下的是什么。是近身的弯刀。近不了身，弯刀就是废铁。
铳房出来，林默带希尹去了格物院的后院。后院里那棵铁力木苗，长了三尺高，叶子红得像火。林默站在树苗前面，说了一句话。
这棵树，是从南洋带回来的。它的木头，比格物钢轻一倍，硬度是普通铁力木的两倍。三年后，它能用来做炮架。炮架轻了，机动炮就能再快三里。三里，在战场上就是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距离。
希尹看着那棵树苗，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树苗的叶子轻轻颤动。那些红色的叶子在十月的阳光里像一片一片小火苗，烧着，烧着，不灭。
参观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林默送希尹到格物院门口，两人站在那扇格物钢大门前面。
希尹大人，林默开口，你回去以后，会跟吴乞买说你在格物院看到的一切。但有一件事，你说不明白。格物院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炮，不是铳，不是钢，也不是这棵铁力木。是人。是那些工匠，那些年轻人，那些能在一盏茶之内装四发弹的铳兵。他们是种子。种子撒下去，十年以后就是一片森林。金国没有这种子，也没有种子的土地。
希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拱手，说了一句话。
林大人的意思，在下懂了。懂了，议和的条款，我们会好好谈。
好好谈，林默回了一句，好好谈，就是最好的。
十月十二。正式议和在都亭驿开始。宋国方面是枢密院派了一个侍郎主持，但实际说话的人是林默。林默坐在侍郎旁边，面前摆了三张纸，纸上写着三条条件。
第一条：金国退出燕山以北三百里，以此为隔离带，双方均不得驻军。
第二条：金国不得再以高丽船只从海上袭扰大宋沿海。
第三条：双方在边境设格物交流所，大宋派匠师驻所，传授基础冶炼技术，以技术交换和平。
希尹看完三条，第一条没意见，第二条没意见，第三条，他看了很久。
格物交流所——希尹说，林大人，这交流的，是什么技术。
基础冶炼，林默说，怎么炼铁，怎么打铁，怎么修农具。不是什么机密。金国的农具太差了，犁头是生铁的，一碰石头就断。学了大宋的基础冶炼，金国的粮食产量，能翻一倍。翻一倍，百姓吃饱了，就不想打仗了。不打仗，对大宋好，对金国也好。
希尹看着林默，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读出来。林默的脸平静得像格物钢的大门，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件事，希尹说，我要写信回会宁府，请吴乞买定夺。
请便，林默说，议和，不急。明年开春之前，都可以慢慢谈。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他知道希尹说的写信回去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请示，是拖延。拖延，拖到金国缓过气来，拖到金国也造出自己的炮。但林默不怕他拖。因为林默知道，金国造不出格物钢。格物钢不是一座炼钢炉就能解决的，是一整套体系：从探矿到选矿，从冶炼到锻造，从热处理到检验，每一道工序背后都有数十年的积累。金国没有这个积累，十年之内造不出来。十年以后，大宋的机动炮已经从三百尊变成三千尊了。三千尊，就纳降的条件。
十月十五。希尹的信送回了会宁府。信使换了两匹马，昼夜不停，用了十天，跑完了三千里路。吴乞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会宁府的大帐里吃羊肉。他把信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羊肉推到一边，把完颜娄室叫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他把信递给娄室。
娄室接过来看。看完，他沉默了。第三条是一个陷阱：让金国派人去宋国的格物交流所学技术。学了，就是承认宋国是老师，金国是学生。不学，就是拒绝一个能让金国粮食翻倍的机会。学了丢面子，不学丢里子。
学不学，娄室问。
你说呢。
面子丢了能找回来，娄室说，里子丢了就饿死人。人饿死了，谁给你打仗。
吴乞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宋国的第三条，是林默提的。林默为什么要在议和条件里加一条对金国有好处的条款？真的是为了让金国百姓吃饱饭吗？宋国的官员，什么时候对金国这么好了？
他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想明白了。林默给的不是技术，是绳子。一条套在金国脖子上的绳子。技术学会了，金国对宋国的依赖就开始了。依赖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今天学冶炼，明天学制铁，后天学金国的铁矿不够了就要从宋国买。买了，就要用东西换。换什么——换和平，换边界，换金国不再南下劫掠。这是温水煮青蛙，水是一度一度热的，青蛙是金国，锅是格物院。
但吴乞买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得往里跳。不跳，金国的粮食不够吃，人饿死了还是要南下劫掠，劫掠就要打仗，打仗就要面对机动炮。机动炮的第四发已经证明了，金国的骑兵不再是战场上的主宰。不跳，是死。跳了，至少能喘口气。
回信，吴乞买说，第三条，可以谈。但格物交流所不能只设在宋国境内，也要设在金国境内。设在我们这边，我们的人不用跑那么远，学堂里的师傅必须是大宋格物院出来的人——不要随便找几个铁匠糊弄我。
十月二十八。希尹收到了吴乞买的回信。回信里写了金国的条件：交流所分设两边，一边在雄州——宋境内，一边在燕山以北——金境内。宋国派来的匠师必须是格物院出来的，不能随便派几个学徒充数。
希尹拿着这封回信，再次来到格物院。这次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是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他和林默的谈判。谈判的细节，他知道得越多的人，越难保密。
林默在书房等他。书房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吹进来，吹得书架上的纸页哗哗响。林默没有上前迎接，只是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
吴乞买的回信到了。
到了，希尹把信放在书案上。第三条，我们有条件。
林默拿起信看了一遍。看完，他点了点头。点得很快，快得让希尹觉得他早就预料到了金国会提出这些条件。
交流所设在两边——可以。雄州一边，燕山以北一边，各设一个。匠师从我格物院派，第一批五个，教基础冶炼。学多长时间——一年。一年学不会，再延一年。但有一个条件：金国境内那个交流所，宋国匠师的人身安全，金国必须派兵保护。伤了一个，金国赔一万贯，杀了一个，条款作废。
可以，希尹说，还有什么。
还有一点，林默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不是宋国的疆域图，是格物院自己绘的，标注了从汴京到燕山、从燕山到会宁府、从会宁府到白山黑水之间的所有道路和河流。这张图的精度，比兵部的舆图还高。
他指着燕山以北的一片区域。交流所设在燕山以北这一带，离边境三十里，不能更远了。更远，我们的匠师在路上要走太久，不安全。
希尹看着地图。他注意到地图上标注的金国地名远比他以为的要多。这意味着宋国的探子早就把金国腹地的地形摸清楚了。他不是来议和的，是在一张已经被画好的棋盘上下棋。棋盘上的每一道线都是林默的，他只是来走一步必然要走的棋。
可以，希尹又说了一遍。那就这样——三条，我代表金国先口头答应。正式签盟，等过了年，开春以后，两国使臣在边境正式交换文约。
等开春，林默说，行。但开春之前，金军不得越过现在的控制线。越了一寸，条款作废。
一言为定。
希尹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大人，他说，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你觉得金国要多少年，才能追上大宋的格物之术。
林默看着希尹。看了很久。他看到了希尹眼里的真诚。这个人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因为他是金国最聪明的人，是女真大字的创造者，他用两年造出了金国的文字，他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也能追平大宋的技术。
希尹大人，林默开口了，你的女真大字，用了两年，造出来了。但格物技术，不是一个人关在帐篷里烧两年炉子就能造出来的。它需要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在无数次失败和改良中积累经验。大宋的格物院，是从元符年间开始，三十年积累到今天的。三十年，二十万个工时，几百万斤钢，上万吨矿石，几百个匠师把一辈子的经验写在纸上传下来。这份积累，不是金国靠几个匠师学一年能学走的。你能学会怎么打铁，但你学不会为什么这块铁要这样打。
希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懂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格物院大门的时候，十月的夕阳正好照在那扇格物钢铸的门上。门上的锤纹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块被锻打了千万次的钢板，每一道纹路都写着时间。
十一月初一。宋金议和的初步条款定了下来。消息传到朝堂，满朝文武反应各异。
高兴的人说：金国怕了，大宋扬眉吐气。担心的人说：金国是缓兵之计，等缓过来了还会再打。不咸不淡的人，什么都不说，只看官家的脸色。
官家的脸色是高兴的。高兴，不是因为条款有多好，是因为金国主动求和。求和，就是认输。认输，就是大宋赢了，就是他这个皇帝的功绩，是要记在史书上的。
当天下午，官家在御书房召见了林默。
林爱卿，官家满脸笑容，议和的事，办得好。好，办得好就该赏。赏什么，你自己说。
林默跪在地上，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臣不要赏赐。臣只求官家准一件事。
什么事。
格物院明年要造三百尊机动炮，需要钢料二百万斤、铜料三十万斤、炭料五百万斤。蔡京罢相以后，漕运的银子归朝廷了。臣请将漕运盈余的三成，拨给格物院，用于机动炮量产。
官家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收了一点，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漕运的银子是朝廷的命根子，拨三成给格物院，朝堂上那些管钱的官老爷会吵翻天。
三成——太多了吧，官家迟疑。
官家，燕山一仗，金国死了两千四百骑。这两千四百骑，是六十尊机动炮打的。六十尊，打成这样。三百尊，能打多少。金国现在求和，是因为怕。但如果明年金国不求和了，撕了条款再打，我们只有六十尊炮，挡得住吗。三成漕运盈余，换来三百尊炮。三百尊炮，换来边境三十年的太平。官家觉得这笔账还算不过吗。
官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但很实在。实在，是因为他知道林默说的对。蔡京管漕运二十年，三成银子进了私人口袋。现在蔡京倒了，这三成银子拿回来用在造炮上，合情合理。
准了。官家说。
谢官家。
林默叩首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鬓边的白发飘起来。他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但灰里面透着一丝蓝。蓝，是冬天里很少见的颜色。见到了，就说明春天不远了。
他走下台阶，张文远从廊柱后面迎上来——脸色不对。手里捏着一封刚拆过的信，信上的火漆是格物院的，但封口被撕得很急，边缘毛糙。
先生——广州来的，张文远压低声音，陈禾农官的密信。蔡卞的人，往广州调了一个清账员。清账——清的不是账，是田。
林默接过信，就着殿门外的风灯看了三行。三行，他的手停住了。风灯的火苗被北风吹得乱晃，晃得信纸上的字像在水里漂。漂着漂着，漂出来五个字：珠江口试验田。
四千里，林默把信折好塞进袖口，四千里，我们的稻刚出苗，他们的火已经上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