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海风西来
宣和六年四月。三佛齐——北纬二度。
致远三号，停在三佛齐的港口里。港口，不大。不大，是因为三佛齐只是南洋的一个小国。小国，港口只能停二十艘船。二十艘，致远三号，铁壳船，占了三分之一的泊位。泊位，别的船，停不下了。不下，船长周明远，就付了双倍的停泊费。费，三佛齐的港督——收了。收了，就让人把别的船，挪到外海去停。停，外海，浪大。大，小船，停不稳。稳，但为了致远三号，值得。得，港督觉得，值得。得，
周明远，站在甲板上。甲板，铁做的。铁，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泡，他穿着牛皮船鞋。鞋，底厚。厚，隔热。热，传不到脚底。底，但甲板上的热气，还是往上冒。冒，到了甲板以上，就是三十七度的热风。风，吹在脸上，像一盆热水泼上来。上来，周明远，出了很多汗。汗，浸透了旧布衫。衫，贴在背上。上，汗，被风吹干。干——又出。出，循环。环，一天，要喝十壶水。水，从岸上运上来。上来，装在木桶里。里，木桶，不干净。净，水里有肉眼看不见的小虫。虫，喝了，会拉肚子。子，但没办法。法，远洋，淡水，存不住。住，存一个月，就坏了。坏，坏了，只能喝。喝，不喝，就渴死。死，
船长——大副走过来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皱了。了，是被汗浸的。的，纸上，写着字。字，是周明远，三天前，写的。的，写给林默的信。信，还在舱里，没发出去。去，因为三佛齐，没有去大宋的商船。船，要等。等，等到有船去广州，才能把信，带回去。去，
周明远——擦了擦汗。汗，在额头上，流成一条小溪。溪，流到眼睛里，辣。辣，他眨了眨眼。眼，
船长——前天，我们派出去的舢板，回来了。大副说。
舢板——去哪了？周明远，问。
去——您说的，那个，发现的新陆地。大副，把纸，展开。开，纸上，画着一个轮廓。廓，很粗糙。糙，是大副，凭记忆画的。的，画得，不像。像，但位置，标对了。对，在南边，再往南，过了赤道。道，大副，不知道什么叫赤道。道，他只知道，船往南走，一天以后，星星的位置，变了。了，变了，就是到了，以前没到过的地方。方，
周明远——接过纸，看了看。了，看了，很久。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话，
那个地方——叫什么？
船长——大副，想了想。舢板上的兄弟，说，那边的土人，叫它，。
爪哇——周明远，重复了一遍。遍，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来，塞进，怀里。里，
准备一下——他说。我们，要去爪哇。
去爪哇，不是一时兴起。兴起，是因为周明远，在信里，已经写过了。过，写给林默，说，发现了一片新陆地。地，陆地，有一年三熟的作物。物，作物，比占城稻，还高两成产量。量——高两成，大宋的粮食，就够了。了，够了，就不用，靠江南的漕运。运，漕运，蔡京，管了二十年。年，二十年，三成银子，进了蔡京的口袋。袋，口袋，鼓了。了，但大宋，饿死的人，还是每年都有。有，有，就是林默，要解决的问题。题，解决，就要有新的粮食。食，粮食，爪哇有。有，就要去拿。拿，
但——去爪哇，不是没有危险。险，危险，是，不知道，岸上有什么。么，有什么，可能是土人。人，土人，会不会射箭。箭，会不会，有毒。毒，有毒，中箭，就是死。死，
周明远——想了三天。天，三天，他，在舱里，看海图。图，海图，是沈括，临走前，给他的。他，沈括，画的海图，不全。全，很多地方，是空白的。的，空白，就是未知。知，未知，就是危险。险，
但——他，还是决定去。去，
因为——林默，在信里，写过一句话。话，写在，三年前，致远三号，出发的时候，林默，在码头，对他说的话。话，
你——出去，不是，为了，找大食。食，是为了，找，大宋，没有的东西。西，找到了，就带回来。来，带不回来，就把位置，记下来。来，下次，别人，还能去找。找：
周明远——记住了。了，
所以——他，要去爪哇。哇，
四月初八。致远三号——离开三佛齐，往南，走。
走，海，很平静。静，平静，是因为，四月的南洋，风小。小，风小，浪就小。小，船，晃得不厉害。害，不厉害，船员，就能在甲板上，走动。动，走动，就能，做事情。情，事情，比如，补帆。帆，帆，在出航的时候——被风吹破了。了，破了，就要补。补，补帆，要用，桐油，和，麻线。线，麻线，要，一针一针，缝。缝，缝，要三天。天，三天，致远三号，离开三佛齐，正好，有三天时间。间，时间，补帆，够了。了，
周明远——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三佛齐海岸。岸，海岸，绿。绿，是热带的树。树，树，很高。高，高到，从海上，能看到树顶。顶，顶，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光，
他，转过身，看着，船头的方向。向，方向，是南。南，南边，是，爪哇。哇，爪哇，他没去过。过，没去过，但舢板，回来的人，说了，爪哇，有，黄粒的谷物。物，谷物，一年，三熟。熟，三熟，就是，三个月，收一次。次，一次，够吃半年。年，半年，就是，一年，不用再种了。了，不种，就有空，做别的。的——别的，比如，打铁。铁，爪哇的土人，不会打铁。铁，不会，就是，大宋，可以去，教。教，教了，土人，就会了。了，会了，就能，帮大宋，打，格物钢。钢，钢，致远三号的龙骨，就是格物钢。钢，格物钢，泡了三年海水，不锈。锈，不锈，就是，能，一直用。用，用，用到，船，报废。废，
但——这些都是，后话。话，后话，要，先到了爪哇，才能说。说，
四月初十。致远三号，看到了，爪哇的海岸。岸，海岸，和，三佛齐，不一样。样，不一样，爪哇的海岸，有很多，火山。山，火山，冒着烟。烟，烟，在蓝天下面，很显眼。眼，显眼，就是，老远，就能看到。到，看到，周明远，下令——减速。速，减速，是因为，不知道，岸边，有没有，暗礁。礁，暗礁，能，把船底，戳穿。穿，穿，就是，沉船。船，沉船，远洋，就结束了。了，结束，他，就没脸，回去，见林默了。了，
所以——要，减速。速，
减速，以后，派了，一艘舢板，先去，探路。路，探路，是，致远三号，出航，三年，学会的本事。本事，三年前，不会。会，不会，就是，吃了很多亏。亏，亏，比如，在占城，外海，撞过一次暗礁。礁，礁，那次——船底，被戳了一个洞。洞，洞，水，涌进来。来，进来，船员，拼命，拿，桐油布，堵。堵，堵了，三天三夜。夜，三天三夜，才，把洞，补好。好，补好，周明远，瘦了十斤。斤，十斤，肉，白长了。长，
所以——现在，他，学会了，先派舢板，探路。路，
舢板，去了，两个时辰。辰，两个时辰，以后，回来了。来，回来，舢板上的人，脸上，带着笑。笑，笑，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岸上的东西。西，东西，是，一片，稻田。田，稻田，黄粒的稻穗，垂下来。来——下来，垂，是因为，熟了。了，熟了，就是，可以收割了。了，收割，土人，在田里，弯着腰，割。割，割，看到，舢板，靠近，停了下来。来，下来，看着，舢板上的人。人，人，
船长——舢板上的，二副，爬上甲板，喘着气，说。
周明远——说。
岸上——有，稻田。田，稻穗，是黄的。的，黄，比，占城稻，颜色，深。深，土人，很多。多，至少有，两三百人。人，人，看到我们，没有，跑。跑，没有，就是，不害怕。怕。
周明远——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话，
不害怕——好。好，不害怕，就能，交流。流，交流，就能，做生意。意，做生意，就能，把，黄粒稻，带回去。去：
船长——二副，又说。还有一件事：
岸上——有，一种，树。树，树，很高。高，高到，看不到，树顶。顶，树顶，叶子，是，红色的。的，红色，像，火烧一样。样：
周明远——愣了一下。下，
红色，叶子，的树，他，没见过。过，没见过，但，林默，在出发前，给过他，一本小册子。子，册子，上面，画着，各种，南洋，可能遇到的，植物。物，植物，其中，有一种，叶子，红色的，树，叫：铁力木。木，木，木质，极硬。硬，硬，能做，格物炮的，炮架。架，炮架，现在——是大宋，最好的，工匠，用，格物钢，打的。的，但，如果能，找到，一种，木质，够硬，的树，就能，省下，很多，格物钢。钢，钢，省下了，就能，打，更多的，炮管。管，炮管，多了，河北防线，就能，加更多的，炮。炮，炮，加，金国，就，更打不进来了。来，
那种树——周明远，说：多不多？
很多。二副，说。岸边，一片，都是。是——
周明远——点了点头。头，
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令，
明天——上岸。岸，带，二十个人，带，刀，但，不许，先动手。手，不动手，就是要，和土人，谈。谈，谈，能，用，铁器，换，粮食，和，树种。种，树种，要，活的，不是，砍下来的，木头。头。
四月初十一。周明远，带着，二十个人，上岸了。了，上岸，舢板，靠岸，的时候，土人，围过来了。来，过来，但没有——举刀。刀，没有，举刀，就是，不打算，打。打，不打，就是，可以，谈。谈，
周明远，让，翻译，上去，说话。话，翻译，是，三佛齐，雇的。的，雇的，会说，爪哇土话。话，土话，翻译，说了，几句，以后，土人，让开了。开，让开，中间，走出来——一个，老头。头，老头，头发，全白了。了，白，但，身体，很硬朗。朗，硬朗，就是，年纪大了，但，还能，打猎。猎，打猎，就是，爪哇，土人的，首领。领，
首领——看着，周明远，看了，很久。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话，翻译，翻给，周明远，听。听，
他说——翻译，说：你们的，船，很大。大，大，他，从来，没见过。过，没见过，但，他，觉得，我们，不是，坏人。人，不是，因为，我们的，船，虽然大，但，没有，立刻，就，射箭。箭，射箭，就是，要，打。打，不打，就是，可以，谈。谈。
周明远——听了，点了点头。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事，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铁刀。刀，刀，是，格物钢——打的。的，打，刀刃，很薄。薄，薄，但，很硬。硬，硬，他，把刀，递给，首领。领，
首领——接过去，看了看，看了，很久。久，
然后，他，用，刀刃，砍了，一下，旁边的，树。树，树，树干，被砍了——一个，大口子。子，口子，深，深到，能看到，树心。心，心，首领，眼睛，亮了。了，亮，就是，他，知道，这把刀，很厉害。害，厉害，就是，想要。想要，
周明远——看到了，首领，的眼睛。睛，眼睛，他，知道，成了。了，成，就是，能用，铁器，换，粮食，和，树种了。了，
四月初十二。致远三号，在爪哇，停了，五天。天，五天，周明远，用，二十把，铁刀，和，三十个，铁锅，换来了，三千斤，黄粒稻，和，一百棵，铁力木，的，树苗。苗，树苗，要，种在，大宋——的，土里，能不能活，不知道。道，不知道，但，要，试。试，试，就是，格物院，的精神。神，精神，林默，说过：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行，不行，试过了，就，知道了。道。
五天，以后，致远三号，要，离开了。开，离开，首领，带着，全部，土人，到，海边，送。送，送，首领，又，给了，周明远，一样东西。西，西，是，一种，植物的，种子。子，种子，黑色，的，比，芝麻，还小。小，小，首领，说，这种，种子，磨成粉，混在，饭里，吃，能，让人——不生病。病，不生病，就是，远洋，最需要的。的，需要，因为，远洋，最怕的，不是，风浪。浪，浪，是，生病。病，病，在海上，看不了。了，看不了，就是，等死。死，死，周明远，三年，远洋，死了，十二个船员。员，十二个，都是，病死的。的，病死，如果，有，这种，种子，能，不生病，就能，少死，很多人。人，人，
周明远——接过了，种子，跪下来，给，首领，磕了一个头。头，头，磕，是因为，他，真的，很感激。激，感激，
然后——他，站起来，对，首领，说了一句话。话，翻译，翻过去，以后，首领，笑了。了，笑，
四月初十七。致远三号，离开爪哇，往回走。走，走，回，三佛齐，然后，从三佛齐，走，回大宋。宋，宋，回，要，两个月。月，两个月，以后，就是，六月。月，六月，致远三号，就能，到，广州了。了，到了，广州——周明远，就能，把，黄粒稻，和，铁力木，和，那种，种子，交给，林默了。了，交，交，林默，就能，种，稻，种，树，种，试，种子，了。了，了，
周明远，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爪哇，海岸。岸，海岸，火山，还在，冒烟。烟，烟，在，夕阳下面，红，像，血。血，血，但，周明远，不害怕。怕，不怕，是因为——他，觉得，这次，出航，值了。了，值，就是，找到了，大宋，需要的东西。西，西，东西，带回去，林默，一定会，很高兴。兴，高兴，就是，他，没有，白出这趟航。航，
四月底。爪哇，的消息，还没传到，大宋。宋，宋，但，林默，已经，在，等了。了，等，等，是因为，他，算过，时间。间，时间，致远三号，去年，就，应该，到，大食了。了，了——但，现在，还没回来，就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事，事，出事，可能，是，发现了，新东西，耽误了。了，了，耽误，就是，好事。事，好事，因为，如果，只是，到了，大食，买，香料，就，不会，耽误，那么久。久，久，就是，有，新发现。现，
林默，在，格物院，的，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他自己画的，很多地方是空白的。空白，就是致远三号要去填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文远——脸色不对。
先生——格物院门口那个姓刘的铜匠，昨天傍晚去了蔡卞府上。
林默手里的笔，停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