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备战动员
金国使者被驱逐回辽阳。
他带回去的,不是大宋的称臣国书,而是皇帝的严词拒绝,和一句话——
“大宋不称臣。若铁骑南来,宋人自有火炮相待。”
话是硬气。
但林默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宋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
河北防线的三层九进阵地,虽然在架设之中,但深达汴京北郊的最后一道防线,尚未完工。尚有四百五十里城墙外的土垒,没有筑完。另有六千套民兵二等铳的弹药基数配比,没有达标。
林默算过——
从金使回到辽阳,再到完颜宗翰下定决心动兵,可能不会超过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要把近八月积压的防务缺口全部补上。
他在任何人的犹豫面前都能保持平静,但此刻,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时间最紧、压力最大的两个月。
---
枢密院的记录显示,从正月底到三月底,每天有超过四十道调度令从科学院签出。河北路的补给、河东路的仓储、陕西路的原料调运,协调量,超过了灵州会战备战的四倍。
灵州会战时,林默只需要协调一个方向的物资,从汴京到灵州,从后勤到前线,是一条线。
但现在——
他要协调三路:河北、河东、陕西。每路下面,又有十几个州府。每个州府下面,又有几十个县城。每个县城下面,又有上百个村镇。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是林默,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等他的调度令。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被自己压到了两个时辰多一点。两个时辰,四个时辰,不够。八个时辰的睡眠,对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不太够。但林默没有停下来。
桌上堆满了防区图纸,河北三道纵深的每一个阵地、每一个弹药库、每一条狼烟线路、每一个驿站节点,全部要重新检查一遍。他一盏冷茶,画到天亮。
---
深夜的科学院试验室里,只有两样东西亮着。一样是林默的油灯。一样是值夜学徒的坩埚烛光。
大多数时间,试验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学徒不敢说话。他们知道林默的压力有多大,但他们更知道,林默不会把压力发泄在别人身上。
他只会,不睡觉。不吃饭。不说话。然后,把所有的压力,变成一道又一道的调度令。
---
这期间,全国动员在地方层面,遭遇了不小的阻力。
豪绅不愿让自家佃农被编入保甲,说影响了收成。
“春耕时节,把人编入保甲,地里的庄稼谁种?”
“编入保甲是要训练的,训练就要占用时间,时间就是收成,收成减了,赋税怎么交?”
转运使和地方官员,在抗命和服从之间,打太极拳。他们不敢明着抗命,因为朝廷的动员令是明发上谕,抗命就是抗旨。
但他们可以打太极拳——“下官这就去办”——然后拖上十天半个月——“百姓不理解”——再拖上十天半个月——“佃农的田主不同意”——再拖——
林默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不费口舌。
他直接请文彦博签发了军管授权。将所有拒绝配合的县域,全部纳入枢密院直辖。绕过地方税务,直接从国库拨钱,补贴当地用工费用,再用枢密院的运输力量,保证补给。
地方豪绅发现,当军方系统跳过他们,直接进入农村后,农民反而更愿意。因为枢密院给的补偿工钱,是当地赋役的数倍。
一个佃农,被编入保甲之后,每天的工钱是三十文。在平时的农忙季节,一个佃农干一天活,到手的工钱不超过十文。
现在,训练装弓、修工事、运弹药,一天三十文。
谁不愿意?
地方豪绅气得跳脚,但没用。因为军管授权是枢密院直接签发的,他们拦不住。
---
林默给一位抱怨军管过苛的北方大族族长,回了一封信。信很短。不像朝堂大臣的手书,满是客套和委婉,更像车间主任对下级的技术通报。
“现三月底,金军六月南下的几率过半。你家田多,多了能挡住火炮吗?不能,就闭嘴。”
那位族长看完之后,把信折好,苦笑了一声。“这人当官,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当真一句话不给椅子上留垫。”但他没有再闹。因为他知道林默说的是对的。
金军如果真的南下,他家的田再多,也挡不住女真人的铁骑。不如趁现在,拿枢密院的工钱,把自己的佃农训练成火枪手,将来金军打过来,这些佃农,就是守家的兵。
---
动员的效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河北沿边各州,在三十天内,登记民兵增加六万人。火器分坊按空余加工能力,全负荷运转,发出第四批燧发铳的数量,达到灵州会战前的两倍以上。
灵州会战时,林默手里有三万支三等燧发铳。
现在,他有八万支四等铳,和两万支即将完工的五等铳。
十比一。
这是他跟女真骑兵的赌注,十比一,十支火铳,换一个女真骑兵的命。
值不值?值。因为每一个女真骑兵,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精锐。每一个火铳手,都是临时训练的农民。用十个农民,换一个女真精锐,不亏。
但林默的目标,不是换命。
他的目标,是一个女真骑兵都冲不过来。
---
三月底的一个深夜。
林默坐在南楼办公室里,写完了最后一份河北弹药基数配比表。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个弹药库的储量、一个阵地的基数、一个部队的日消耗量。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抬头。
窗外,梧桐叶正绿。初夏的风,推着叶间鸣蝉爬到高处,把整个南楼院子吵得,就像二两年前,他和第一批学员办坊时一样热闹。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这个声音。蝉鸣。
二两年前,他刚到汴京,在工部当九品芝麻官。每个夏天的傍晚,他坐在破院子里,听着蝉鸣,画燧石的配方。那时候他画的是什么?是格物之学的第一个念头。
“实测。定式。失败。再来。”
四个念头,画了二两年。
现在,他听着窗外的蝉鸣,忽然觉得,二两年,好像一眨眼。
---
他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张“神机营”创建草图。
这张图,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图已经旧了,折痕处快断线了,纸边发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每一个编制标注,都工工整整,连十一级的火器配比、进修周期、战术分方向交叉训练,都写得像定式公式一样精准。
二两年的弹药和经验,现在已经是一块专属于铳火兵团的整齐基底。一把尚未开刃的神机。
林默看着这张草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宣和三年,神机营,成。”
写完这行字,他把草图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梧桐叶绿得发亮。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为他加油。也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
四月初,林默在雄州大营,召集了河北三道纵深的全部将领。
五万驻军的主将、九万民兵的团总、三十四处弹药库的库官、六十二个炮垒阵地的将校,全部到齐。
林默站在校场上,看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诸位。”他说,“金军六月南下,几率过半。”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你们手里的兵,必须在六月底之前,完成全部基础训练。装弹速度,全部压到十息以内。十息以上,淘汰。”
“三十四处弹药库,必须在五月底之前,完成全部弹药储备。每一个库的储量,必须保证一场大型战役的不间断供应。”
“六十二个炮垒阵地,必须在五月底之前,完成全部射界实测。每一个阵地的射界,必须覆盖两翼各六十度,没有盲区。”
“以上三条——”
林默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完不成的——”
他停了一下。
“提头来见。”
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怀疑,林默说得出,做得到。
---
四月底,河北三道纵深的全部将领,签下了军令状。
五万驻军的主将,每人一份。九万民兵的团总,每人一份。三十四处弹药库的库官,每人一份。六十二个炮垒阵地的将校,每人一份。
军令状上只有一句话——
“限期内完不成,提头来见。”
林默把所有的军令状,收进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锁在科学院的地下档案室里,那是他二两年前,亲手设计的第一座地下档案室。防潮、防火、防盗。
军令状锁进去的那天,林默对张文献说了一句话——
“这些军令状,我希望永远不需要打开。”
张文献问:“为什么?”
“因为打开的那天——”林默说,“意味着有人提着脑袋来见我了。”
他停了一下。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完成任务。一个都不需要提头来见。”
---
五月初,金国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斥候回报,完颜宗翰在燕京完成休整,兵力重新集结到约八个万人队,其中骑兵六万,步兵两万。
八万。六万骑。
这是一支,足以踏平河北的兵力。
但林默的脸上,没有慌色。
他站在雄州大营的校场上,看着五万驻军同时演练装弹。五万人,五万支四等燧发铳,同时装弹,同时击发——
声浪之大,连大地都在战栗。
林默站在校场中央,被声浪包围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五万驻军。
“你们——”
他的声音,被声浪吞没了。
但他没有提高音量。因为他知道,不需要提高音量。这五万驻军,已经懂了。他们不需要听清他的每一个字,他们只需要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脸,就知道,这一仗,能打。
---
同月,西夏方面传来了一个不算太坏的消息。
西夏国主李乾顺派使者到了汴京,表示愿意在大宋和金国的对峙中保持中立,并希望大宋能以优惠的价格,出售一批格物钢火炮给西夏。
哲宗把这件事交给了林默裁决。
林默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火炮,不卖。但可以送他们三千支二等铳,旧货,白送。条件是,西夏的骑兵,不准踏过横山一步。”
使者不解:“三千支旧铳,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不少。”林默说,“三千支铳,守住横山隘口,绰绰有余。我们给他们铳,不是让他们打金国,是让他们替我们守西边。西边稳了,河北才能专心对付东边的骑兵。”
哲宗准了。
三千支旧铳运出横山的时候,林默站在科学院塔楼上,看着西边的方向。苏颂站在他旁边。
“山长,你觉得西夏人会守约吗?”
“守不守约,不在于他们。”林默说,“在于那三千支铳。铳在他们手上,火药在我们手上。铳药分离,他们想翻脸,铳就变成了烧火棍。”
---
五月中,枢密院召开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如果金军六月南下,大宋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主张先发制人,趁金军尚未集结完毕,从河北出奇兵,直捣燕京。
户部尚书反对,理由是国库的银子不够打一场先发制人的仗。
枢密使则主张防守,以河北三道纵深为依托,引诱金军深入,在预设战场上一举歼灭。
三种意见,吵了一整天。
林默全程没有说话。直到哲宗亲自点名——
“林爱卿,你的看法。”
林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从燕京到汴京,他画了三条红线,河北三道纵深。
“官家,臣的看法很简单。”他说,“金军骑兵六万,在平原上,我们的步兵追不上。所以先发制人,打不了。金军南下,走的是河北平原,一马平川,我们拦不住。所以,只能放他们进来。”
“放到哪儿?”哲宗问。
林默的手指,沿着地图,从边境,一路往南,停在了雄州。
“放到这里。雄州,是第一道防线。放金军进来,引到预定战场,然后,三道纵深,逐层阻击,逐层消耗。金军的骑兵,最强的是一冲之力。三道纵深,冲第一道,用掉三成力,冲到第二道,用掉六成力,冲到第三道——”他抬起头——“他们连马都站不住了。”
哲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准。”
---
散会之后,林默走出枢密院。天已经黑了。汴京的夜市正热闹,卖馄饨的、卖糖人的、卖灯笼的,人声鼎沸。
没有人知道,刚才枢密院里,他们讨论的,是怎样让六万骑兵死在河北平原上。
林默穿过夜市,没有坐轿子。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路过一个馄饨摊的时候,摊主认出了他。
“林大人,来碗馄饨?”
林默停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来一碗。多放醋。”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默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不知道,下一次吃馄饨,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战后。也许,再也没有战后了。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站起来,继续往科学院的方向走。
身后,夜市的灯火,依旧通明。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