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这一端,8月6日凌晨两点,沈若绵在鹿海的深闺中辗转反侧,为那份患得患失的爱意熬红了眼;而地球那一端,美国休斯顿,8月5日下午一点,阳光正把景星整个人晒得暖烘烘的。
他正被一群老乡围在火锅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自从景星出国留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石滩的大街小巷,他在德州的行程就被这群热情的老乡“承包”了。尤其是休斯顿的石滩同乡会,那是出了名的团结护短,七拐八弯都能扯上点亲戚关系。景星刚结束德州农工大学为期一个月的短期学分课程,昨天才从紧张的学业里透口气,今天就被休斯顿石滩同乡会硬拽到了休斯顿这家老乡开的火锅店吃午饭。
“老妹,再来两瓶二锅头!”火锅店老板诚哥已经喝得满面红光,“再上两盘吊龙、两盘毛肚!咱们石滩人不整虚的,到美国就是一家人!”
话音还没落,旁边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龙哥——休斯顿石滩同乡会会长就接上了茬:“在异国他乡,什么最可靠?必须是老乡!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说着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满桌人都跟着笑起来。
“龙哥说得对!咱们来美国赚美元,靠的就是抱团取暖!”穿黑色衬衫的年轻男子阿全赶紧附和,他是龙哥的资深跟班,这话显然是说给景星听的。
景星坐在最边上,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地吃着饭菜。他其实跟这一桌人都不算熟,只是石滩人骨子里的那种“自家人”文化,让他没办法推掉这顿饭。长辈们喊他“景星”,同辈们叫他“老弟”,他得把叔伯大哥都叫全了,得敬酒、点烟、给人倒酒和添茶,这是规矩,是石滩男人必须学会的生存法则。
可就是在这样吵吵嚷嚷、烟酒气混着牛油味的热闹里,他最想念沈若绵。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特别的振动,他给她设的专属提醒。
景星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屏幕上,沈若绵把一盒黑色包装的卡比龙香烟贴在脸侧,冲镜头俏皮地嘟嘴单眨眼。国内现在凌晨两点了,她居然还没睡,素颜的脸在手机灯光下透着一种慵懒的漂亮,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景星觉得耳边火锅店的喧嚣忽然退成了背景音。
她发来一行字:“我在家里翻出一盒卡比龙,一看到它就想起你。”后面跟了个吃瓜的表情。
景星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快速打字:“那可太巧了,我一抽卡比龙就想起你。”末了缀上一个坏笑。
沈若绵回得很快,仿佛就在等他。
“要是你在鹿海就好了。我外婆明天在君曜国际酒店办婚礼,让我邀请所有朋友过去喝喜酒,我好希望你也去。这包没开封的烟就送你了(机智)顺便还能看你抽烟的样子,真的百看不腻(嘿哈)”
景星咬着嘴唇笑,正想回一句“你就这么爱看我抽烟”,手机还没打完字,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景星老弟——“阿全皱着眉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语气不轻,“酒桌上别老捧着手机,规矩都忘了?”
“……记得,全哥。”景星从善如流地收了手机,主动端起酒杯,“我干了,当赔罪。”
一杯二锅头灌下去,喉咙里烧起来。
阿全见状,那张严厉的脸瞬间换成了拉拢的笑,他凑近景星,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怼到眼前:“行了,哥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来,看看这个——我亲妹小雪,可喜欢你了。她知道你也来美国了,咋样,你俩处处?男帅女美,绝配!”
屏幕上是一个长发飘飘的黑裙美女,冷艳高挑,颇有点女星徐冬冬的范儿。24岁,比景星大一岁,在美国读过大学,现在和父母在休斯顿经营中餐馆,生意红火。无论是年龄、学历还是家庭背景,都是老乡眼里的“顶配”。
景星礼貌地扫了一眼,甚至没做停留,便抬起头,带着歉意却坚定地笑道:“不好意思,全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哟,我也听说了。”阿全也没恼,反而一脸八卦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妈和你舅舅说,你暗恋鹿海那个大你十二岁的富家女,叫沈若绵是吧?还说她为你豁出去了,给你舅付了五十万医药费!你小子,行啊,能让富家女为你掏腰包,那是真本事!”
景星只淡淡笑了笑,不愿在这个场合细说,轻声道:“那是借的,我以后要还的。她希望我把钱用在美国留学上,别有后顾之忧。”
说话间,他脑海里闪过出国前7月2日那个傍晚。他和她被困在铁笼里,外面是暴躁疯狂的棕熊。那一刻的恐惧和依赖,以及事后她偷偷把那一半奖金转给他时的决绝——她说他更需要这笔钱。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那样坚定地选择和保护着。
那种感动,比这火锅里的汤底还要滚烫。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借,那也是对你上头了!”阿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挤眉弄眼道,“女人的心思我门清,能让女人心甘情愿掏钱,那是大事儿!”
“全哥说得对,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景星垂眸,声音低沉了一些。
“那你表白了没?这事儿得男人主动,你不想跟人家好,可别耽误人家。”阿全追问。
景星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两秒:“……还没有。”
“老弟,你这是想吊着人家?”阿全瞪大了眼睛。
“不是,”景星顿了顿,实话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想要的——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希望我那样做。”
“哥理解,毕竟差了一轮,压力不小。”阿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掏出手机又要划拉照片,“所以啊,要不考虑我家小雪?就大一岁,知根知底,又是老乡,结婚过日子,还是得找这种实实在在的……”
阿全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全是世俗的“正确”和“合适”。
景星听着却觉得刺耳。他不想再听这种“正确”的道理,便起身借口去了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年轻帅气的脸庞,景星用冷水扑了扑脸。
阿全的话虽然糙,却像一根刺,扎破了他心里的那层窗户纸。
他在休斯顿的阳光下面对着老乡要给他介绍适配的同乡对象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远在鹿海深夜里那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他不想要“合适”,他想要“她”。
这种在喧闹人群中依然清晰可闻的想念,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掏出手机,看着那张她拿着卡比龙烟盒的自拍,指尖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