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老板,我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赶往集团旗下的星核映画娱乐公司。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男模,不干;短视频,不碰。我只想找份安分守己的活计,挤出时间复读,为明年夏天的高考做最后一搏。
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今天,是我和搭档梦梦的雨拍摄“分手声明”的日子。
我们曾是平台上的当红情侣,人设是“相差十二岁的甜蜜姐弟恋”。她,是风情万种的离婚大女主;我,是黏人听话的小奶狗。我们靠着这套“挑战世俗”的剧本,在流量的洪流里翻云覆雨,再将这虚拟的爱恋,兑换成广告与带货的真金白银。
我们的演技炉火纯青,以至于粉丝们都深信,我们是冲破一切阻碍、为爱痴狂的真实情侣。
梦梦的雨已经妆发完毕,年届三十二岁的她,依然执着于美少女式的甜美装扮,在镜头光下,那份刻意维持的青春显得有些脆弱。她一见到我,眼中立刻迸发出熟稔的喜悦,仿佛我们不是来“分手”,而是来“官宣”的。
“星,你可算来了!赶紧换衣服化妆,就等你了。”她笑着,声音甜得发腻。
我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摇了摇头:“梦梦姐,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事,赶时间。拍分手视频,我这副素面朝天的样子,不是更显真实吗?”
“哎呀,化嘛,化完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她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尖带着凉意。
我心下了然,又是那套说辞。我掏出手机,点开空空如也的日程表,其实只是个借口,我淡淡一笑:“今天真不行,满打满算,就两个小时。”
“景星大帅哥,就当帮姐最后一次嘛,”她立刻换上撒娇的口吻,拉长了尾音,“你看,我们之前那些恩爱视频数据多好啊,我想着,趁热打铁,多囤点‘恩爱’的库存,以后分手了还能慢慢放……”
“加钱。”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太了解她这种被流量和数据惯出来的执拗,“我们跟公司都签了终止协议的,拍完这个,就两清了。”
梦梦的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商量的余地。半晌,她一咬牙,像是下了血本:“行!加钱就加钱!”
拍摄过程行云流水。当导演终于喊出那声“卡!”时,我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那份温热的触感让我感到一阵不适。我转身就走,只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衣服。
“星,你真的不跟我拍了吗?”她跟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不死心,“我们俩多有感觉啊,你让我上哪儿再找这么帅的弟弟?一边秀恩爱一边恰钱,这日子多美。”
“梦梦姐,说好了就是结束了。”我背对着她,在更衣间里利落地换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女孩干净明朗的笑脸。“而且,我女朋友会吃醋的。”
我顿了顿,从隔间里走出来,看着她错愕的脸,平静地补上一刀:“公司不是已经给你安排新人了吗?也是小你十二岁,‘小狼狗’人设,现在正火。‘小狼狗打败小奶狗上位’,这话题,比我这个‘前任’有爆点多了。你们,能赚得更多。”
说完,我没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朝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喧嚣、虚假、却曾给我带来过短暂浮华的世界。
门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我并非被闹钟吵醒,而是在一片静谧中自然睁开眼。晨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6:30。目光下意识地滑向锁屏壁纸——那是我和姐姐童年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而我,则一脸依赖地靠在她身旁。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今天,姐姐会回市政府上班。而我,也决定了,要去见她。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姚瑶。我以前做男模的老客户之一。
“姚瑶姐,早上好。”我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恰到好处的恭敬。
“小九,早呀~”电话那头传来姚瑶刻意拉长的、甜腻腻的嗓音,“瑶瑶姐想你想得一夜没睡,你要是能抱着我……”
“能让姚瑶姐挂念,是我的荣幸。”我轻笑一声,话语里带着一丝疏离的恭维,“可惜我已经金盆洗手,不然,一定好好陪陪姚瑶姐。说起来,我也挺想您的。”
“唉,你这孩子,做得好好的,辞职干嘛?”姚瑶的抱怨如期而至,“你走了,我再去那会所都索然无味。现在那些小男孩,歪瓜裂枣的,哪有你一半的帅气,更别说哄姐姐开心的本事了……”
我安静地听着,这些话,过去两年我听了不下百遍。她在我身上砸的钱,值得我这份耐心。
“行了,说正事。”她终于不再兜圈子,“今天陪我去市政府开会,经济振兴攻坚队的会,要搞什么政策解读,非要法人到场。你不是老说想了解工业吗?机会来了!我这就去接你!”
市政府?经济振兴攻坚队?
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我的大脑。姐姐就在那里。这算什么?命运的玩笑,还是天赐的借口?
“开会啊?”我故作为难,“姚瑶姐,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去了也听不懂,别在您那些企业家朋友面前给您掉价。”
“掉什么价!我就要你陪!”她霸道地宣布,“大早上去听报告,有你这小帅哥在,才不无聊!别磨叽了,说地址,我接你吃早餐!”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怎么好意思劳动姚瑶姐大驾,”我立刻顺水推舟,“还是我过去找您吧。”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笑了,报了地址。
挂断电话,我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我侧过头,凝视着床头柜上那个系着蝴蝶结的信封,仿佛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今天,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偷偷摸摸、心怀忐忑的弟弟。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走进那栋大楼,以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去见我的姐姐。
如果……她愿意理我,那今天,就是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