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沸腾。云溪县的领导与奕星集团的老总们,将热情毫不吝啬地倾注在经济振兴攻坚队一行人身上。若非公职人员上班时间禁酒,恐怕这“以茶代酒”的场面早已是杯酒满桌,酣畅淋漓了。
攻坚队的分管副领导老孟,已是临近退休的年纪,平日里在队里只负责后勤维护,不插手具体业务,说白了就是个凑数的吉祥物。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如今的工作,终究是要看年轻人的。给村民做搬迁思想工作,是沈领队负责,她年轻有为,一定能做好。”
这番话看似是褒奖,实则轻飘飘地将一个烫手山芋甩到了沈若绵面前。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她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专业的微笑。她端起茶杯,朝石曦文县长示意:“石县长,这是我们攻坚队成立以来,首次接触拆迁工作,挑战确实不小。但看到云溪县对我们寄予的厚望,我们有信心,也必须把这件事做好。”
石曦文回以一杯茶,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领队快人快语。河谷村搬迁的事,是块啃了多年的硬骨头,说到底,还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没做到位。这次市里高度重视,派了攻坚队来支援,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协助各位把工作落到实处。”
沈若绵也笑了,从容不迫地接话:“石县长言重了。工作有挑战是常态,关键在于找到症结,对症下药。发展经济是重中之重,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我们的初心;而让老百姓信服政府、愿意配合,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对自己有信心,对村民更要有信心。”
“沈科长说得太好了!”奕星集团的裴云驰一边殷勤地为沈若绵续上茶水,一边插话,“有你们帮忙,我们的项目就能顺利推进了。这个项目我们投了巨额资金,晚一天开工,回本就晚一天。我们企业讲求效益,实在是拖不起啊。”
沈若绵刚想开口纠正自己的职位并非科长,却被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盖了过去。奕星集团总经理高远胜,一个约莫四十岁、精明强干的男人,眼神却深不可测。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经济振兴攻坚队,我早有耳闻。你们上门服务企业,为企业增效的事,我们奕星集团当初没加入帮扶名单,至今都后悔不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若绵和她的队员,“只要你们能说服村民签字搬迁,我代表奕星集团,给你们攻坚队每人,十万现金奖励。”
“高总,这可使不得!”没等沈若绵反应,蔡敏兮已经双眼放光地抢答,“给我们发锦旗就好,我们攻坚队只要精神奖励!”
“看来攻坚队是信心满满啊。”高远胜的夫人景美笑盈盈地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看来我们这次,总算是没白来。”
沈若绵再次端起茶杯,不卑不亢地表明态度:“我们不敢打包票,但必定全力以赴。我们是初来乍到,也需要各位的大力支持。饭后,我们会先熟悉河谷村的材料,下午就准备去村里实地拜访。”
“这么赶?”石曦文略感意外,“我以为会安排在明天……不过,我们听领导的安排。”她顺势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们县政府办公室的钱雅楠和聂慕青,她们会全程协助你们的工作。”
钱雅楠是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女孩,青春靓丽,神色间有几分郑爽的影子。长发编成低垂的辫子,一身格子连衣裙,活泼外放,连在领导面前都敢大胆插话。
而聂慕青则与沈若绵年龄相仿,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线条分明,眼神炯炯,是那种带着英气的耐看型美女。她话不多,一身衬衫西装裙,严谨得像教科书。
“若绵姐姐!我认得你!”钱雅楠突然惊喜地盯着沈若绵,“你是不是七年前考事业单位,那个xx局xx中心的岗位?一千两百多人报名,你笔试245分第一名进面,面试分高达88分,那个传说中的沈若绵?”
……这突如其来的“公开处刑”,让沈若绵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自然,她干笑着承认:“……呃,是我。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太厉害了!知道当年的第二名是谁吗?”钱雅楠指向对面的聂慕青,“就是她!她当年笔试只比你低一分,本想在面试逆袭,结果你的面试分太高,让她与上岸失之交臂!”
“钱雅楠,饭桌上别提这些。”石曦文蹙眉打断,随即补充道,“不过慕青也很优秀,后来考上了我们县的公务员,一样在为人民服务。”
钱雅楠吐了吐舌头,不再作声。聂慕青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略显窘迫的沈若绵,端起茶杯:“想不到七年后,我和当年的竞争对手成了同事。敬你一杯,沈科长。”
“干杯。”沈若绵一饮而尽,真诚地说,“你比我强多了,是正式的公务员,是我努力的目标。”
“既然如此有缘,那我们并肩作战!”石曦文趁热打铁,“我有预感,这次一定能说服村民!”
沈若绵笑了笑,只觉得这顿饭吃得……真是惊喜连连。
饭局结束,众人婉拒了县领导相送的好意,步行前往不远处的天使酒店。蔡敏兮立刻凑到沈若绵身边,压低声音:“队长,你发现没?云溪县这边,表面上是希望我们成功,实际上根本不重视,就派了两个小姑娘来协助!”
“敏兮,这话可不能乱说。女生一样能做好工作,石县长不也是女性吗?”沈若绵也小声回应,“我猜,他们可能也没抱太大希望。具体情况,下午去一趟河谷村就清楚了。”
“队长,你有所不知,”蔡敏兮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石县长的家族在当地可是跺跺脚地都要颤三颤的。她父亲是‘神公’,早年帮人算命占卜,在村民中威望极高。我不信她搞不定几个不愿意搬迁的村民。”
沈若绵闻言一怔,石曦文的背景她确实一无所知。
这时,钱雅楠自来熟地挽住沈若绵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若绵姐姐,等工作结束,去我家玩吧!你简直是考编界的传奇大神,我一定要抱紧大腿,摆脱临时工的身份,成为有编之人!”
沈若绵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热情活泼的女孩,心生好感。她也猜到了女孩的身份,对她愈发客气:“好啊,咱们先把正事办好。我也想好好逛逛云溪县,这的风景真美,说来惭愧,我还是第一次来。”
“嗨,这里又小又穷,待久了就腻了,物价跟鹿海也没差。”钱雅楠撇撇嘴,“我男朋友喜欢这里,我可不,我肯定要考走,去大城市!”
“你有男朋友了?”沈若绵笑着瞥见她手机屏保上的一对甜蜜合影,“挺帅的嘛。”
“呃,是啊,”钱雅楠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叫严映,在酒店工作,也跟我一起考公。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不过对外口径是大学才认识的。若绵姐姐,你可千万别在我妈面前说漏嘴啊!”
“哈哈,我哪有那么八卦……”沈若绵的目光被路边的便民公告栏吸引,那是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年轻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名叫汪博文,比沈若绵小三岁,失踪两个月了,父母悬赏重金。
“咦,这个人是谁?我们来这一路,好像到处都是他的寻人启事。”沈若绵好奇地问。
“哦,他是县政府的合同工,大家叫他阿汪哥。跟慕青姐交往过,”钱雅楠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生怕身后的聂慕青听见,“他人很努力,今年省考和事业单位都进面了,要不是他失踪了,今年肯定上岸了。”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时,聂慕青走了过来,微笑着对沈若绵说:“沈领队,河谷村的材料我发你邮箱了。今天下午三点,我和雅楠在酒店门口等你们,坐你们的车方便吗?位置够吗?”
“够的,没问题。慕青,到时候三点见,你们带路。”沈若绵笑着答应。
说说笑笑间,天使酒店到了。这是云溪县最好的酒店,欧式古典风格,大堂中央的喷泉上立着一座栩栩如生的天使雕塑。
前台接待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生,眉目清秀,工作沉稳高效。名牌上写着“严映”,想必就是钱雅楠的男朋友了。
房间安排妥当,老孟和沈若绵是单间,其余队员合住。奕星集团那边,高远胜夫妇也是单间。
“酒店早餐七点到十点,各位领导直接去餐厅就行。”严映不卑不亢地微笑着说。
众人正要告别散去,钱雅楠却被严映叫住。
“小楠,等等。”严映走到她面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今晚一起吃饭,看电影《永存的爱情》的计划,不变吧?”
“不好说。”钱雅楠显得有些无所谓,“我和慕青姐下午要带市领导去河谷村,谁知道要搞到几点,还要汇报工作,大概率去不成了。”
“这样啊……那改到明天也行,我跟同事换班……”严映的脸上掠过失望,但依旧充满期待。
“没空就算了!”钱雅楠却不耐烦地打断他,“非得吃饭看电影吗?县城就一家电影院,饭店来来回回就那几家,整天去不烦吗!”
话音未落,她已头也不回地离开。
聂慕青看着这对闹别扭的小情侣,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上前安慰严映:“阿映,别往心里去。市里领导来督办河谷村的事,雅楠压力大,她只是不想让她妈妈失望。”
“慕青姐,我没事,雅楠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严映挤出一个笑容。
聂慕青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她拍了拍严映的肩膀:“阿映,你和雅楠都是我的朋友。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谢谢慕青姐,我真没事。”严映坚持道。
“我可是有心理咨询师专业证的,”聂慕青温和地笑了,“说真的,我随时欢迎你来倾诉,免费的。我一直都在。”
说完,她才与严映告别,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