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把独立铜匣推到硬线铜盘前,指节在锤柄上敲了三下。
阿娇的投影立刻压低亮度。
“长安端只收图像,不收原码。”
“重复一遍。”
“只收图像,不收原码。”
军吏抱着竹简站在旁边,笔尖停在空白处,胸膛的起伏被硬生生压住。
卫青看着铜笼里那半道未成的短横,声音压得稳。
“报陛下。”
陈锐拿起硬线话筒。
“陛下,天山端查到缺页军档。”
铜线那头,未央工坊的锤声还在响。
刘彻的声音穿过铜线。
“说清楚。”
陈锐盯着阿娇投出的残页。
“元朔年间,河西边军编号断档二十七至三十一人。”
“虎符暗纹、烽火节律、废土墙刻痕,均指向这批断档。”
“其中三人有死亡记录,日期残留到元朔,死因和尸首去向被刮掉。”
硬线那头的锤声骤然停滞。
案上金扣被人扣响。
甲板上立着的兵卒齐刷刷绷紧了脊梁。
刘彻开口。
“谁刮的?”
陈锐道:“暂不能定。”
“臣只敢说,刮痕不是虫蛀,不是火损。”
卫青接过话。
“陛下,缺页位置经过人为抠除,边军旧册原件可证。”
铜线里传来沉缓的脚步声。
刘彻的语气沉下去。
“朕的军籍,被人从竹简上抠走了?”
甲板上无人接话,只有风过旗面的烈响。
墨老把铁钳往腰后一插,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这手也太脏了。”
阿娇弹窗飘到他面前。
“墨老音量接近硬线收录阈值。”
墨老立刻把嘴抿紧。
刘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锐,长安能不能查?”
陈锐立刻道:“能查,不能直连废土影像。”
“未央宫只看我们筛过的拓图,旧册只走实体,不走回读。”
“臣还要给长安档案加假噪。”
刘彻问:“假噪是什么?”
陈锐道:“让对面就算顺着查询动作找,也只能摸到一堆假墙。”
李敢在担架上听得发痒,梗着脖子插嘴。
“陈大帅,这不就是在长安门口摆假营盘?”
陈锐看他一眼。
“差不多。”
“区别是你摆假营盘会忍不住放炮,我这个不能响。”
李敢咧嘴,又被医工按住胸口。
阿娇弹窗落下。
“李敢将军笑幅过大,封带受力上升。”
李敢立刻收敛表情。
“我不笑了。”
刘彻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冷笑,转瞬压没。
“传朕令。”
硬线另一端有人高声应诺。
刘彻一字一顿。
“长安、河西、朔方三处,立刻查册。”
“元朔前后各十年,凡边军调动、军籍缺页、失踪营号、无尸阵亡,全部送未央工坊。”
“谁敢藏一片简,朕剁了他的官印。”
军吏手背青筋跳动,把每个字重重刻进竹简。
卫青上前半步。
“陛下,臣请补一条。”
刘彻道:“讲。”
卫青道:“不可只按人名查。”
“需按营、队、什伍重排。”
“尤其是临时出塞、未入大军战报、只留烽火节律的斥候队。”
“这批人若被人从名簿里抽走,前后编号会留下空位。”
刘彻回得干脆。
“准。”
卫青又道:“查到缺页,不可誊写姓名层,不可走声码。”
陈锐点头补上。
“陛下,所有旧册先入隔离铜匣。”
“匣外接地,匣内不接主炉。”
“未央宫那边别嫌麻烦。”
墨老一听这话,扯过一块炭笔。
“锐小子,未央那帮小子会做个屁的隔离匣。”
陈锐把图板推给他。
“师傅,你教。”
墨老嘴里骂着,手已经贴着木板飞快画线。
“先拿三分厚铜板,别拿薄皮糊弄老头子。”
“角上留槽,槽里塞炭灰和盐,不准用宫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漆。”
“外面再钉一圈旧甲片,最好拿打过虫子的甲,脏东西嫌弃脏东西。”
时衍尊猛地扭头。
“这不是嫌弃,这是材料残余信号相互抵消!”
墨老瞪他。
“老头子说嫌弃,你听得懂就行。”
陈锐敲了敲锤柄。
“阿娇,把墨老图纸转成未央工坊能看懂的版。”
阿娇投影抬袖,墨老画的乱线瞬间切化成规整的三维结构图。
“已标注:禁止镀金,禁止雕龙,禁止加香料。”
硬线那头传来几个工匠压制的咳声。
刘彻冷哼。
“谁敢给隔离匣雕龙,朕让他抱着匣子睡三天。”
墨老立刻竖起大拇指。
“陛下懂行。”
阿娇弹窗再次飘来。
“墨老音量已收录。”
墨老脸皮一僵。
铜线里,刘彻淡淡道:“记他一功,别记嘴。”
墨老低头画图,语速飞快。
“谢陛下,老头子闭嘴干活。”
陈锐把三处图像推到硬线铜盘上方。
“阿娇,给长安端加三层假噪。”
阿娇道:“第一层,假编号扰动。”
“第二层,假烽火节律。”
“第三层,假坐标回声。”
时衍尊猛地扑到面板前,两名甲士立刻出手将他肩膀死死按住。
“不够!”
“假噪不能像假货,得有半真结构。”
“晏归墟本体若在废土端盯着,他会筛掉低级噪声。”
陈锐看向他。
“你想活,就说能用的。”
时衍尊咬住指节,语速快得像崩断的弦。
“加旧军制错误。”
“给他看两处真暗纹,再故意错一处。”
“高阶节点会追错处来源,它会以为那是你们历史断层。”
卫青眼神一沉。
“错在何处?”
时衍尊指着虎符拓纹。
“虎颌回折保留,虎尾压线保留,第三线做成朔方旧制。”
卫青摇头。
“朔方旧制与元朔河西不合。”
陈锐抬手打断。
“所以才好。”
“让它以为我们自己也分不清。”
霍去病靠在医架上,胸前封带上的红光疾闪了一下。
“喂假路,别喂真口粮。”
陈锐回头。
“伤员发言通过。”
赵安咬着钥匙含糊出声:“侯爷,这回您说得真像陈头儿。”
霍去病侧目。
“医架往前推半步。”
赵安立刻闭嘴。
第一批旧册回传,比预想得更快。
未央工坊把图像压成拓片,经硬线推至天山端。
阿娇只展开图像层。
三卷残册并排浮在铜笼旁。
军吏凑近半步,被卫青的令旗横扫挡住。
“站原地记。”
军吏点头如捣蒜。
“诺。”
陈锐看向阿娇。
“只读缺口,不读名字。”
阿娇道:“已遮蔽姓名层。”
三处缺页边缘放大。
竹简断口泛着旧木的发白色泽,边缘带着刮削痕。
墨老凑近端详。
“看着像烧过,咋没烟?”
卫青伸手按住第一卷图像边缘。
“若火烧,简背会卷。”
“这里未卷。”
阿娇跟着播报。
“碳化痕不连续。”
“缺口边缘存在刮削压痕。”
“压痕深度接近。”
陈锐问:“三处同源?”
阿娇停了半息。
“需要进一步比对。”
刘彻的声音从硬线里压下。
“比。”
阿娇将三处缺口完全叠在一起。
红框一层层压合。
时衍尊的呼吸开始倒抽。
“别让它闭合成符号!”
陈锐沉声下令:“错位叠加,别闭环。”
阿娇道:“已错位。”
三处刮痕错开后,边缘却呈出同一组压点。
每一道压点之间,间距如模具刻出般相等。
卫青的眉心拧成川字。
“不是刀。”
墨老拿手比划了一下投影。
“也不像锥子。”
李敢撑着担架问:“那是啥玩意儿刮的?”
陈锐把画面放大到极限。
竹简纤维被外力强行抠起,断裂处留着五个极短的压窝。
他指尖悬停在第五个压窝上。
“手。”
时衍尊死死扣住身前的铁板,护目镜上的红线爆出一团乱码。
“不,是机械指节!”
“宽度不对,受力也不对!”
“这不是拿工具刮,是有人用金属手指生生把名字抠走!”
墨老骂了半句,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肚子。
“这缺德玩意儿,还亲手抠?”
刘彻那头,工坊里再没半点杂音。
片刻后,帝王极具压迫感的声音撞进铜线。
“谁动过大汉军籍,朕就从哪条缝里把他拖出来。”
陈锐刚要回话,阿娇的红框突然切转至第三卷残册角落。
“检测到附着粉末。”
陈锐锤柄往铁案上一砸。
“停读。”
阿娇道:“未读取成分,只捕获图像。”
卫青盯住那处角落。
“像灰。”
时衍尊锁链拖响,试图挣开甲士往前冲。
“不是灰!”
“别吹,别碰,别让长安端再看!”
陈锐将硬线话筒一把反扣在案上。
“长安端断图像,只留声音。”
阿娇执行极速。
硬线铜盘上三卷残册影像瞬间黑屏。
刘彻的声音紧跟而至。
“陈锐,怎么了?”
陈锐盯着天山端留存的底图。
“陛下,旧册角落有东西,不确定是不是污染。”
刘彻道:“长安这边立刻封匣?”
陈锐道:“封匣,接地,所有看过图像的工匠退离硬线三步外。”
刘彻没有任何犹豫。
“照办。”
天山甲板上,阿娇把粉末区域切成九块,彻底打乱顺序。
陈锐看着那几块灰白粉末在拼图里显形,指节在锤柄上压出青白。
粉末并未组成字。
它顺着竹简裂开的纹理,渗出半截极细的压印。
压印末端,勾着一道微翘的痕迹。
卫青看清了那道勾痕。
“军籍封泥印。”
军吏笔管擦过竹简,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大将军,哪一营?”
卫青没有答。
霍去病抬起左臂,直指红框最下端。
“那里还有半个印边。”
阿娇将那块图像翻转。
残缺的封泥边缘,暴露出一个残缺不全的汉字偏旁。
陈锐斩钉截铁。
“拆块,不准合字。”
阿娇的光影刚要切散,铜笼外侧猛地窜起一道灰光。
扣在独立匣内的缺页编号铜牌,在三道重锁下发出极其突兀的震颤。
铁凝冷硬的声音同时从暗线穿透而出。
“陈头儿,旧雪沟外,虎符片又热了。”
陈锐单手攥死锤柄。
“全员退线,别看字。”
铁凝的汇报快如刀锋。
“不是字。”
“虎符片背面,挤出一枚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