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废墟。
现在叫益州。
铅灰色辐射云被一阵狂风硬生生撕开条口子。
刺眼阳光砸向地面。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广场正中央那座百米高的纯金雕像上。
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四周泥洼早被填平，铺上平整青石板。
几十万穿着统一明黄发酸道袍的信徒。
光着脚踩在滚烫石板表面，脚底板烤得发红脱皮。
没人喊疼。
所有人嘴里机械念诵着《太平要术》经文。
震天响声把空气里的刺鼻机油味都给震碎了。
雕像足有三十多层楼那么高。
那是用全美洲搜刮来的旧时代金库储备。
硬生生融成金水浇铸的。
雕像完美复刻了张平安干瘪阴寒的身形。
他窝在那把破烂老藤椅内部。
左手端着个缺口白瓷茶缸，右手捻着两颗发红老核桃。
甚至连黑布鞋鞋尖沾染的那点碎渣细节，都被工匠拿细针一点点挑了出来。
透着股冷透骨髓的傲慢。
“咚！咚！咚！”
三声沉闷铜钟敲响，声浪推着热风滚过广场。
强尼两米高黑铁塔身躯跪在雕像最前方。
光头结的那三道黑血痂早变成永久疤痕，发红发亮。
粗大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白宫总统办公桌木料盘成的手串。
怀里那块核动力传国玉玺。
被他用一块黄布包着，像抱亲儿子一样死死按在肚皮处。
“吉时已到——”
强尼破锣嗓子扯得像破风箱漏风。
胸口那道旧刀疤疯狂充血。
“给活神仙磕头！见红！”
话音刚落。
他蒲扇般粗糙手掌死命抓住光头。
“砰”的一声闷响。
额头狠狠砸向青石板。
皮肉瞬间破裂，暗红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糊住了他那只泛着狂热绿光的左眼。
几十万人动作整齐划一。
脑袋砸地声连成一片惊雷。
青石板缝隙瞬间被血水填满，散发出浓烈腥甜味。
索尔趴在强尼右后方。
粉色西装早不知丢哪去了。
换了身肥大明黄袍子，大腿肚子依旧是一大片温热尿渍。
尿臊味混着周围血腥气，熏得他直翻白眼。
左手捏着格子手帕，死死堵住冒油鼻尖。
右手拿着把生锈剪刀。
疯狂绞剪大拇指根部皮肉。
“刺啦，刺啦。”
暗红血珠子连成串滴进袖口，凉飕飕的。
疼出一身白毛汗，沤透了衬衫。
“祖宗哎……亲娘老天爷啊！”
索尔公鸭嗓劈成了太监音，牙齿磕碰得咯吱作响。
眼泪鼻涕全抹在手帕边缘。
“大贤良师飞升都小半年了……”
他哆嗦着偏过头，偷瞄地上那层厚厚血污。
“这每天磕三个响头见红的规矩……”
“俺这脑壳里头的黄豆腐脑，都快晃成一锅粥啦！”
旁边一个捧着黑瓦罐的黄巾士兵。
听见这碎嘴嘟囔，眼珠子一瞪。
反手一巴掌抽在索尔冒油脸颊。
“啪！”
打得索尔后槽牙松动，吐出一口带血沫子吐沫。
“闭上你那鸟嘴！这是天道门规！”
士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声。
“敢对活神仙不敬，明天就把你扔进大峡谷填坑！”
广场边缘，几个简易搭起的茅草棚子底端。
老鲍勃佝偻着干瘪身子。
满脸核桃纹挤作一团。
“咳、咳咳——”
他猛地爆发一阵撕心裂肺咳嗽，喉咙发出破风箱拉锯声。
偏过头。
“呸。”
一团浓黄发绿的老痰，精准吐进旁边滚开的大黑锅里。
黄绿痰液顺着沸水打了个旋。
锅里熬着黑绿色液体，咕嘟嘟冒着酸臭泡泡。
棚子外面排着长队。
全是些刚生完孩子的白人妇女。
脸色惨白，下体还滴着血。
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红皮猴子般新生儿。
这里没有旧时代的疫苗站。
新生儿睁眼第一件事，必须是来喝老鲍勃的这口汤。
一个金发少妇哆嗦着上前。
双腿打摆子，跪在烂泥地。
老鲍勃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柄黑铁勺在锅底搅了两圈。
舀起半勺散发死老鼠味混着草木灰的黑汤。
“拿碗。”
嗓音像砂纸磨墙。
少妇赶紧递过一个缺口破碗。
黑汤倒入，水面漂浮着半只没化开的绿头苍蝇翅膀。
少妇捏着鼻子，手指直颤。
强忍着喉咙泛起的反胃酸水。
捏开怀里婴儿嘴巴，硬生生把那半勺黑汤灌了进去。
婴儿先是翻白眼抽搐，憋得小脸青紫。
紧接着。
“咔呲咔呲——”
让人后槽牙发酸的肌肉撕裂声从细小皮肉底端传出。
原本脆弱的胳膊腿，肉眼可见地鼓起两圈死硬腱子肉。
哭声瞬间变成了中气十足的野兽低吼。
“下一个。”
老鲍勃吸了口劣质旱烟，吐出灰色烟圈。
“蛮夷开智，这口苦水断不能停。”
华盛顿地底七百米深处。
大方二区天机阁防空洞。
热浪滚滚，刺鼻机油味混着塑料烧焦味乱窜。
维克多裹着那件包浆军大衣。
十根缠满画八卦黑胶布的手指，正捏着半截粉笔头。
在一块巨大黑板上疯狂书写。
指甲缝黑泥扑簌簌往下掉。
“嗝——”
一个带着劣质红牛酸水的饱嗝顶破喉管。
喷在黑板表面。
哈佛胖老头教授跪在黑板底下。
肥硕肚皮撑破麻布道袍。
十根指头死命薅着没几根毛的头皮。
挠出三道渗血红印。
“改！把历史教科书全改了！”
胖老头公鸭嗓劈得刺耳，唾沫星子乱飞。
“工业革命？那是蛮夷黑暗纪元的开端！”
他胡乱抓起旁边几张印着牛顿、爱因斯坦头像的书页。
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纸浆白沫。
“全是些搞破铜烂铁的神棍！”
干瘦老头坐在掉漆轮椅内部。
那双畸形粗大双腿剧烈哆嗦。
双手死死抠着生锈铁扶手，指甲盖翻卷。
滴答滴答砸下暗红血水。
“对！写清楚！”
干瘦老头树脂假牙磕碰得咯吱作响。
“量子力学的基础……”
他指着黑板上歪扭的古篆大字。
“全是大贤良师当年在万米神塔上，吐那口半截茶梗悟出来的！”
“没那口痰，宇宙大爆炸奇点根本转不动！”
这群彻底疯魔的学者。
正用最唯心的信仰，强行拼凑出一套漏洞百出、却又无懈可击的全新科学体系。
一切的源头，全指向那个坐在藤椅里的干瘪老头。
时光流转。
春去秋来。
美洲大陆的铅灰辐射云渐渐散去。
被漫山遍野明黄噬人花散发的甜腻孢子替代。
几百年过去。
旧时代的摩天大楼变成了爬满符文图腾的巨型祭坛。
高速公路被刨平，种上了用来熬制符水的劣质草药。
那些曾经自诩文明灯塔的昂撒后裔。
世世代代光着脚，在烂泥里劳作、磕头、念诵经文。
天机阁的历代阁主，还在试图用那套崩坏的公式。
测算张平安飞升的星空坐标。
强尼的曾曾曾孙子。
每天抱着那块核动力玉玺。
照样光着膀子在金像前磕头见红。
历史车轮彻底偏离轨道。
被张平安随手画下的那条歪线。
硬生生拽进了一个充斥着符水、飞剑、和赛博破铜烂铁的荒诞神话里。
洛杉矶新建广场。
夜风卷起地表几片枯黄落叶。
那座百米纯金雕像在月光下泛着死寂光泽。
雕像底座。
那块常年蓄满血水和尿臊味的泥水坑边。
一个七八岁、长着满身腱子肉的白人小孩。
穿着发酸小道袍，正蹲在坑边玩泥巴。
“轰隆——”
万里晴空突兀炸响一声闷雷。
小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泥团掉进水坑。
溅起浑浊黄水。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角。
瞳孔里倒映出那座巨大金像的轮廓。
水坑表面。
借着微弱月光。
在那座宏伟金像的倒影旁边。
赫然黏附着一大片浓重、深邃、透着绝对死寂的黑影。
阴影轮廓边缘，几根歪曲竹条在风中微微摇晃。
发出一声仿佛穿透几百年时空的干涩酸响。
“嘎吱——”
小孩愣住了。
刚想转头喊大人。
就听见那片死寂黑影深处，传来一声慢吞吞、透着敲骨吸髓傲慢的吞咽声。
“吸溜。”
紧接着，半截不知从哪飘来的发黑碎茶叶梗。
“吧嗒”一声。
精准落在小孩那只脏兮兮的脚背上。
还带着股刚从嘴里吐出来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