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允儿明显愣了一下。
她那双清透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翻阅着上万年前的旧账。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久远又极其私密的事情，
她低下头，用手背掩着嘴唇，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崖壁上回荡，连带着周围的冰雪都仿佛被这笑意融化了几分。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看着纪忘尘说道：
“这么多年还没忘呢，纪欲，你记性可真好啊。”
纪忘尘看着眼前之人这副试图蒙混过关的娇俏模样，哪里有半分要顺着台阶下的意思。
她仗着身高优势，微微低下头，凑近了陆允儿，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依不饶的戏谑和强硬，
直接反将了一军：
“怎么，不会要作废吧？
当年那个在无情道上走得头也不回的‘小天才’，总不能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吧？”
陆允儿没回答，只是忽然微微踮起脚尖，一把揪住纪忘尘的衣领，仰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压抑了整整一万年的吻，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
硬生生封住了纪忘尘那句还挂在嘴边的调侃。
带着几分草木的清甜，也带着不讲理的霸道，这个吻猝不及防地闯入纪忘尘的脑海。
纪忘尘瞳孔微微一缩，但仅仅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回吻了过去。
她没有推开，而是收紧了揽在陆允儿腰间的手臂，
将人狠狠按向自己，微微低下头，
以一种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道，回吻。
呼吸交缠间，连忘川崖底常年不化的坚冰似乎都被这股滚烫的温度给融化了。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纪忘尘额头抵着陆允儿的额头，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她缓缓将陆允儿的手拉下来，拢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微微偏过头，
嘴唇极其虔诚地贴在陆允儿的手心，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我失而复得的妻子......”
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像是这句迟到了一万年的呼唤，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当年那个约定是什么呢？纪忘尘永远忘不了那个血流成河的战场。
那时陆允儿修的是极其决绝的无情道，本该断情绝爱，
却偏偏在朝夕相处中，被纪忘尘这个满身烟火气的人给彻底打乱了道心。
弥留之际，陆允儿气若游丝地躺在纪忘尘怀里，满身是血，
却还要挤出一点笑意，艰难地吐出最后半句话：
“我这辈子......修的无情道......终......终究是被你打乱了......可这辈子，
我与你缘分太浅......若有来生，我再来做你的妻子......”
为了这一句话，纪忘尘硬生生从自己已经极其虚弱的身体里，
强行剥离出一丝本命灵魂，注入了陆允儿的转世轮回之中，
哪怕耗尽本源，也只为能在这茫茫人海中，再次牵住这根缘分的线。
陆允儿静静地靠在纪忘尘的肩头，享受了一会儿这难得的宁静。
半晌后，她忽然抬起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纪忘尘，
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开口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纪欲，你怎么改名字了？”
纪忘尘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崖边那两把看尽世间沧桑的旧躺椅旁。
两人并肩坐下，纪忘尘仰靠着椅背，目光越过云海，
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段灰暗的岁月，缓缓讲述起改名换姓的由来。
“这名字，是我师尊给我改的。
我原来的名字，‘纪欲’，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子执念，太与欲望有关了。”
纪忘尘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过往的释然，
“当年那场大战过后，我虽然活下来了，却也是生不如死，
整天抑郁不振，连修行的念头都没了，天天像个废人一样颓废着。
我师尊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强行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忘尘’。
希望我能忘却前尘往事，斩断那些扰人的世俗羁绊，不染尘俗，清心寡欲地活下去。
可是她老人家根本不知道......”
纪忘尘转过头，深深地望着身旁的陆允儿，眼底满是历经万载依旧浓烈的深情，
“不管名字怎么改，我那根欲望的心，早在万年前，就已经被你死死牵动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注定要被你拽在手里，哪里还能真忘得了尘？”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忘川崖那两把旧躺椅上，谁也没个正形。
纪忘尘那根万年没钓上过鱼的钓竿被随意搁在一边，
陆允儿则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她肩头，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很久，
仿佛要把这一万年欠下的话，在今夜连本带利地全补回来。
“说起来，”
纪忘尘偏过头，看着陆允儿那张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温和的面容，眼角带着笑意，
“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这小天才可是天天板着个死人脸，修什么劳什子无情道。
我那会儿叫纪欲，天天上蹿下跳的，
你师尊让我带着你熟悉你山门，毕竟我当时可在你们宗门里逛了个遍，
我寻思着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逗你两句，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学着当年陆允儿那副冷冰冰的死人样，板着脸道：
“‘纪欲弟子，莫要喧哗，扰我清修。’
哎哟，我当年真想拿个雪球塞你脖子里。”
陆允儿听着她翻旧账，也不恼，只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笑着反驳：
“你还有脸说？你当年那叫上蹿下跳吗？你那叫唯恐天下不乱！
今天去掏鸟窝，明天去炸鱼，后天又跑去别派的山头跟人家的首席弟子打架。
我修的是无情道，最受不得凡尘俗念干扰，你倒好，天天像个炮仗一样在我眼前晃。
我那时候是真烦你，觉得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可你最后还是没忍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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