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
电视里的戏腔咿咿呀呀。
客厅却闷得像扣了个盖子。
方保田攥着遥控器，眼睛一直盯着院门。
频道一个小时前就没换过。
春梅拿着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今天很反常。
没吵，也没闹。
黑色修身风衣，背挺得笔直，脸上还特意化了妆。
冷艳，带刺。
像是专门来打仗的。
方波在窗边来回转到第三圈时，她终于抬眼扫了过去。
“晃魂呢你！”
方波立刻缩回沙发，挨着方岳坐下。
“哥，她们会不会不来了？”
方岳抿了口茶，神态很稳。
“急什么。”
“来不来，等着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目光从陈茜身上掠过。
方岳心里很清楚。
陈茜不是突然懂事了。
她只是把那盒银元，当成了方家的肥肉。
外人想伸筷子？
她第一个不答应。
这把刀，已经磨好了。
现在就等人把脖子伸过来。
九点半。
院门响了。
方保田一下站了起来。
春梅也停下了手上的活。
门打开。
徐娟和刘蓉一人拎着一袋散装苹果，脸上堆着笑。
方国良跟在后头，手里空空的。
他一进门，眼神扫到沙发上的方岳，立刻躲开，闷头坐到最角落。
方永强脸色更尴尬。
“大哥，大嫂。”
硬着头皮打完招呼，他眼神飘向方岳，冲他挤了一下。
那眼神里全是愧疚。
随后，他转身拉开客厅门。
“屋里闷，我去院里看看老槐树。”
方岳看着三叔的背影，想起三叔追出来塞给他的一万五千块私房钱。
他端着茶杯，没说话。
“哎哟，大哥！”
徐娟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
“上次晚上来还不觉得。”
“这白天一看，房子真敞亮！”
她眼睛把客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盆蝴蝶兰上。
刘蓉也跟着笑。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黏在电视墙那台一百多寸的大电视上。
喉头还轻轻动了一下。
方保田干巴巴招呼。
“坐，坐。”
“吃点水果。”
“不急不急。”
徐娟一屁股坐下，手却在桌下捅了捅刘蓉。
刘蓉马上会意，站起身。
“大嫂，我帮你洗点水果吧。”
春梅刚要摆手，徐娟已经站起来，一把挽住刘蓉胳膊。
“对对，咱们妯娌也好久没一起干活了。”
“走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客厅里更安静了。
方国良低头剥橘子，橘子皮被他撕得稀碎。
方波几次想开口，都被陈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
徐娟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凑到刘蓉耳边。
“蓉，等会儿我说话，你得帮腔。”
刘蓉擦着苹果，眼神往客厅飘。
“二嫂，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拆老房子那天，我听大嫂说，大哥身体才刚缓过来。”
“万一给气出个好歹……”
“气？”
徐娟冷笑。
“他住大别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咱两家住啥地方？”
她又往前凑了凑。
“那银元，我让阳阳打听了。”
“搞不好，上百万都有可能！”
刘蓉手一抖。
苹果差点掉进水池里。
她猛地盯住徐娟。
徐娟一看她眼神变了，马上继续添火。
“等会儿我先开口。”
“你就在旁边帮腔。”
“咱们把话咬死——三家平分！”
“谁也不吃亏。”
刘蓉咽了口唾沫。
点了点头。
“行。”
没过多久。
两人端着切好的果盘回到客厅。
徐娟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先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眼眶说红就红。
“大哥，大嫂，今儿不瞒你们说。”
“昨晚我做梦，梦见咱爸了。”
方保田脊背一僵。
徐娟拿手背按了按眼角。
“大哥，老爷子在梦里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啊！”
“他说老房子拆了，根没了，他心里舍不得。”
“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咱们几个兄弟都得团结。”
“得互相帮衬，不能散了心。”
她又抹了一下眼角。
那里干干净净。
半滴眼泪都没有。
方岳坐在角落，垂眼喝茶。
这戏演得。
要不是知道她什么德行，还真以为老爷子托梦开家庭会议了。
徐娟话锋一转。
“大哥，咱爸最疼你。”
“临走前，也最不放心咱们这个大家子。”
“我跟蓉儿琢磨着，老宅虽然没了，但地基里挖出来的银元，可是咱爸留下来的老物件啊！”
“这东西，能不能咱们三家一平分？”
“一家留几块在身边，当个传家宝的念想。”
“也算全了老爷子让咱们团结友爱的遗愿。”
“大哥，你说对不？”
刘蓉立刻跟上。
“是啊，大哥。”
“二嫂说得在理。”
“银元是老爷子留下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咱们三家分了，这才叫顾全大局。”
方波脸一下涨红。
他刚要脱口而出“那破玩意儿只值三千五”，脚背忽然被人重重踩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扭头看向方岳。
方岳微微摇头。
方波把话咽了回去，腮帮子咬得发紧。
方保田脸色灰败。
三家平分几个字，彻底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撕开了。
徐娟见方保田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在桌下踢了刘蓉一脚。
刘蓉立马清了清嗓子，摆出苦口婆心的样子。
“大哥，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前阵子岳子结婚凑彩礼，我可是二话没说就拿了钱。”
“这就叫互相帮衬。”
方岳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刘蓉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壮。
她开始卖惨，眼神还故意往陈茜那边瞟。
“大哥，我跟永强那生活环境，你上次去也看到了。”
“再看看你们。”
“现在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她顿了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哥，你要是还不愿意——”
她吸了口气，终于把压箱底那句话甩了出来。
“大哥，话要是再稍微说得过一点。”
“我们就是要跟你分这老宅的拆迁款，这在法律上也是完全允许的！”
这话一落。
方保田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跌坐回沙发，看着刘蓉，又看向徐娟。
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彻底的寒。
他本来想着。
如果两个弟弟真开口，那就把三千五的银元分了。
花点钱，买个清净。
可现在看来，人家要的从来不是念想。
是钱。
方保田脸色铁青。
春梅也听不下去了，眉头紧紧皱起。
她到底是大嫂。
遇事最先想的，还是老方家的脸面。
别在小辈面前闹得太难看。
她压着火，沉声开口。
“行了！”
“他二婶、三婶，越说越没边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
“为了点钱争得脸红脖子粗，传出去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
“咱们……”
“够了！”
陈茜的声音突然响起。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她们讲什么一家人！”
客厅里的话音，全被压了下去。
她已经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黑色风衣的下摆，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茶几前。
徐娟和刘蓉的脸色同时变了。
陈茜站定。
她先看徐娟，再看刘蓉。
没有骂街。
甚至还笑了一下。
“三婶。”
“你这声咱爸，叫得可真是亲热啊。”
刘蓉被她盯得发虚，强撑着开口。
“我……我说错了吗？”
“没错。”
陈茜点点头。
“不过我怎么记着，爷爷瘫在床上那三年，在跟前端屎端尿的都是我爸妈呢？”
她偏了偏头，看向徐娟。
“那三年，说好了三家轮班伺候！”
“二婶，你说你腰疼，干不了重活。”
又看向刘蓉。
“三婶，你说你要在汽修厂盯着，走不开。”
她每说一句，徐娟和刘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现在老爷子不在了。”
“老宅挖出东西了。”
陈茜双手撑在茶几上，眼神直接钉在刘蓉脸上。
“你们的孝心，突然就全长出来了？！”
徐娟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蓉脸皮涨红，手指死死抠着沙发。
陈茜直起身，掸了掸风衣下摆。
“不是喜欢谈说法吗？”
“行。”
“想分拆迁款，想拿老银元，可以！”
“那三年伺候老爷子的医药费，营养费，护理费。”
“还有我爸妈这些年搭进去的人力、时间、精力。”
她停了一下。
“连本带利，算清楚。”
“拿不出钱——”
陈茜看着她们，嘴角冷冷一扯。
“就把嘴给我缝严实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
电视里的戏腔还在响，反而显得刺耳。
此时的徐娟和刘蓉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只有角落里的方岳，低头看着杯中晃开的咖啡。
嘴角压了压。
陈茜这把借来的刀，果然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