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方岳在医院没闲着。
两个病房，上下来回跑了好几趟。
快中午时，方岳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出食堂。
许学农的病房门虚掩着。
方岳推开门。
石红霞坐在床边，眼底一圈青黑。
“阿姨。”
方岳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热气涌出。
“小米粥，还有两个肉包子。”
“我看刚出笼，就顺手买了。”
石红霞赶紧站起来。
“岳子，阿姨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说这些。”
方岳看了眼床上打着点滴的许学农。
“叔的手术排到什么时候了？”
“护士说还得等两天，前面排着三台。”
“那就等着。”
方岳点点头。
“钱的事您别操心，先把人养稳。”
石红霞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问。
她怕一问，自己又绷不住。
方岳没多留，折回三楼老方头的病房。
推开门，老方头正倚着床头。
手里攥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着。
“方叔，慢点吃。”
“慢什么！”
老方头拍了拍胸脯。
“你别说，住了这些天，这胃口是真养回来了。”
“比我年轻时候下河摸鱼那会儿都能吃。”
方岳笑了。
“那等您出院，我请您去镇上老李家馆子，点两斤红烧羊蝎子。”
“好！”
“一言为定！”
他嚼着包子，满脸红光。
方岳在床尾坐下，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眼前这张乐呵呵的脸。
还不知道自己的房子已经签了拆迁协议。
更不知道，是桃子瞒着他偷偷签的字。
以老方头那个宁折不弯的脾气……
方岳垂下眼，没往下想。
下午两点出头。
病房门被推开。
桃子侧身挤了进来，额前碎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赶回来的。
方岳靠在窗边看手机，抬头扫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桃子径直走到床边，弯腰给老方头掖被角。
方岳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样？”
“那人靠谱不？”
桃子的手在被角上顿了一下。
“还行吧……”
“人看着挺老实的，开了个炒货店。”
她的眼神往窗口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方岳脑子里闪过在窗边看见的那个瘸腿男人。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桃子不想提，他也不去揭。
沉默了几秒。
桃子反倒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岳哥，上回在医院见的那个林薇……”
“你俩是不是开始谈了？”
方岳一愣。
“谈什么谈。”
“就普通高中同学。”
桃子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岳哥你不懂女孩。”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对你肯定不一般。”
方岳嘴角动了动，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爸下午那个药吃了没？”
“我看看药盒。”
桃子看着他岔开话题，也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
石红霞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笑盈盈地走进来。
“岳子！”
“忘了给你送过来了。”
“楼下水果摊我专门挑的，你跟你女朋友一块尝尝。”
她目光落在桃子身上，眼睛一下亮了。
一拍巴掌。
“哎哟！”
“岳子，你这对象长得可真秀气！”
“你俩往这一站，真般配！”
桃子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她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方岳看了她一眼，赶紧摆手。
“阿姨，您真误会了。”
“这是我老家隔壁的邻居妹妹。”
“她爸也住这儿，我就是帮忙搭把手。”
邻居妹妹。
这四个字落下来，桃子的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桃子抬头笑了笑，笑得很礼貌。
“阿姨好。”
石红霞哎呀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脑门。
“瞧我这眼神，认错了，认错了。”
说完，她又热络地拉着桃子的手。
“闺女，以后岳子要是忙着跑不开，阿姨随时上来给你搭把手！”
“咱们在一个楼里，互相照应！”
桃子感激地点头。
“谢谢阿姨。”
这句话，倒正好解了她搬家后两头跑不开的急。
几人三言两语，把换班的事敲定了。
方岳寻思着，刚好趁今天顺手带桃子去新住处认个门。
从医院出来，方岳叫了辆出租车。
车上，他想起桃子拆迁那天的行李还寄存在二叔家，便提议顺路去取。
桃子感激的看了方岳一眼。
这岳哥真是给她把什么都体贴到位了。
车开出两条街，方岳随口问了一句。
“你二叔他们最近有来医院看过方大爷没？”
桃子沉默了几秒。
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没有多说。
方岳也没再追问。
住院快一个月了，亲弟弟一次没露过面。
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桃子他二叔家到了。
方岳帮忙把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搬上车。
全部家当加起来，还压不满后备箱的一半。
二叔全程没出屋。
只有二婶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扫了眼出租车，又扫了眼桃子，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也是个苦命。”
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方岳关后备箱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桃子。
桃子低着头，像是早就习惯了。
方岳什么都没说，只把后备箱轻轻合上。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桃子拎着编织袋下车。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停在原地。
独栋、花园、落地窗。
三层小楼在暮色里亮着暖黄的灯。
她咽了口唾沫。
“岳哥，这……这得多少钱一个月？”
“朋友出国了，房子空着。”
“象征性收个水电费。”
桃子哦了一声。
但眼神里的局促和不安，藏都藏不住。
进了门，她从行李里掏出四样东西。
给春梅的一副保暖手套。
给方保田的两条好烟。
给大宝小宝的两袋零食。
方岳皱了皱眉。
“你自己都困难，还破费这些干什么。”
桃子固执地摇头。
“岳哥，说实话，我来这儿打扰叔叔婶子，心里本来就愧得慌。”
“你要是连我这点心意都不收，那我就真没脸住了。”
方岳看着那副标签都没撕的手套。
以桃子现在的状况，这些东西肯定是咬着牙买的。
他没再说话，弯腰帮她把东西拎进了客厅。
客厅里，方保田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
春梅在厨房忙活。
看见桃子进门，春梅先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
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嘴上说着这丫头太客气了，眼角却红了。
方保田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接过烟看了一眼，咧嘴笑着拍拍桃子的肩。
“桃子啊，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你爸那边有岳子盯着，把心放宽！”
方波从楼上下来，嘻嘻哈哈喊了声。
“桃子姐来了啊。”
说着，他还主动接过行李箱往楼上搬。
“我直接给你放客房去！”
方岳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些。
屋里这点热乎气，总算还在。
但陈茜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坐在餐桌旁刷手机。
零食接过去往桌上一搁。
抬头扫了桃子一眼，嘴角扯了扯。
“来了啊。”
说完，又低头继续划手机。
全程连站都没站一下。
春梅看了陈茜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桃子倒不计较。
她低着头去厨房帮春梅择菜了。
方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晚饭还没上桌，桃子就急着跟春梅说要赶回医院陪夜。
春梅拦了两遍没拦住。
她赶紧用保鲜盒装了几个菜和两个馒头，塞进桃子手里。
方保田也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有事随时打岳子电话。”
等方岳送完人，回到房子。
桌上的菜已经摆齐了。
一家人刚吃到一半。
陈茜忽然拿起茶壶，主动给方岳续了一杯茶。
这个动作一出，餐桌上瞬间安静了。
方岳的筷子悬在半空。
目光落在陈茜脸上。
她在笑。
那种笑，方岳太熟悉了。
跟拆迁消息传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陈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目光在方保田和春梅脸上轮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岳身上。
她放下杯子，笑着开口。
“大哥，那天咱家老宅扒房子的时候，我怎么瞅着废墟里掉出来个铁盒子呢？”
方保田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陈茜像没察觉气氛变了，还笑着继续。
“里面装的都是些老银元吧？”
“我前几天刷短视频，看好多专家说，那种民国老银元可值钱了。”
“品相好的一枚能卖好几千，甚至上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