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奇带着样式雷走进张立言办公室的时候,这位祖传的皇家工匠传人明显有些拘谨。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在身侧,又觉得不妥。
刚才一路走过来,厂区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阵仗比他祖上给咸丰爷修圆明园时见过的御前侍卫排场还大。
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年轻厂长把自己叫来到底要干什么。
“张厂长,我是样式雷,来向您报到了。”
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谨慎。
“鼎鼎大名的样式雷呀,快请坐。”
张立言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热情。
“你这可是出大名了,我听说不少人都找你修院子,四九城里都以请你做院子为荣啊。”
样式雷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听到这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嘴上连忙谦虚。
“哪里哪里,都是混口饭吃,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自己真有这么出名?这位厂长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张立言没有多绕弯子,直接把桌上的图纸翻开,手指点在图纸上,开门见山。
“我打算把轧钢厂所有的墙面翻新一下,围墙也重新收拾收拾。红星轧钢厂和种植场的所有围墙全部推倒重建,包括厂门前那个破大门,要改成木质的,弄得雕梁画栋一点。”
样式雷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倒不是觉得工程量太大,祖上修过颐和园的人,这点围墙和大门还不至于让他皱眉头。
他只是觉得奇怪,一个轧钢厂,钢铁水泥的工业厂房,怎么忽然要改成木质雕梁?这风格不对啊。
张立言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在美国转了一圈,看够了摩天大楼的银白色铝合金和防弹玻璃幕墙。
第一大通曼哈顿广场那种极致的现代主义,六十年代的美国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玩水泥钢铁,国内目前拍马也追不上人家。
所以他决定换条赛道,用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那帮美国贵夫人再有钱也盖不出这种房子。
这不是技术差距,是文明体系完全不同,只有这样才能狠狠的震慑到那帮老美的权贵夫人。
“然后再重新建一个大型的种植基地,也要全木头的。”
张立言翻到图纸的下一页,手指点在一片空白的规划用地上。
“里面摆放银耳的架子,上面要刻满神秘的符咒,符咒的种类嘛,用祝福、长生之类的。”
样式雷的脸当场就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看着张立言那张年轻的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什么年代?
反封建反迷信都反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让我在架子上刻符咒?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您是不是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的急切。
“张厂长,您别说了,这个我是真不会。”
“你不会?”张立言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你认识这方面的神婆道士之类的?”
样式雷吓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祖上是给皇帝修宫殿的,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那是旧社会的事,现在哪还敢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他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张厂长,实不相瞒,木工修房子用的那套鲁班术,那都是假的,什么墨斗弹鬼、木马自行、上梁镇宅,全是老一辈传下来唬人的玩意儿。”
“就算是鲁班术,也画不出什么长生符咒,您让我雕个龙凤呈祥、松鹤延年,我闭着眼睛都能雕,但长生符咒那是道家的东西,跟木工是两个行当。”
张立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之前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鲁班术是工匠体系的,符咒是道家体系的,虽然都带点神秘色彩,但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实际的角度。
“那我找人画好符咒,你能照着样子雕刻在木材上吗?”
样式雷终于松了口气,照着刻就简单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木头和石头上复刻各种图案和文字,只要有图样,他照着雕就是了。
但他转念一想,眉头又拧了起来。
“张厂长,您要的量恐怕不少。您说的可不是一间小房子,您那整个种植基地,里面多少排架子,每个架子上要多少符咒,加起来那是天文数字。
就靠我这双手,雕到猴年马月也雕不完,您要说就雕一个小房间也行,那种植基地面积那么大。”
张立言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种植基地的面积标注,确实有点大。
满房间的符咒密密麻麻的,好像也太密了。
物以稀为贵,符咒也是这个道理,到处都是就等于哪里都不是,少点显得珍贵。
他摆了摆手打断样式雷的话头。
“不用全雕。每个放银耳的架子下方雕一个就行。你不是有徒弟吗?把徒弟全叫上,实在不行我再给你调人。”
样式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每排架子下方雕一个,数量确实比满墙满架要少得多,但还是够他喝一壶的。
他有几个师兄弟,再加上各自带的徒弟,凑一凑能有十几号人,可就算这样,要在短时间内雕完那么多符咒,工期还是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是这样,恐怕工期也得以年为单位计算。”
张立言听到样式雷的回答,这可不行啊。
心里开始琢磨起,有什么加快工期的办法?
他想到了轧钢厂的机器,这年头的高级钳工,人家都说手稳得跟机器似的,给他张图纸能徒手造航母。
那他换个思路,不用手雕,用机器雕行不行?把符咒图案做成凸印模具,套在轧钢厂的设备上,木头往上一压,符咒就印上去了,比人手刻快一百倍。
高级钳工连头发丝粗细的公差都能控制,雕个符咒还不跟玩似的?
“你先坐这儿等一下。”张立言冲样式雷招呼了一句,然后扭头对刘光奇说。
“光奇,给这位师傅拿纸和笔来,让他先把大致外观的草图出来,我们确认好了再往下推。”
刘光奇应了一声,麻利地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了纸笔和一把长尺。
样式雷接过铅笔,把图纸铺在桌面上,开始低头画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