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从药房出来，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傍晚的光斜着切过巷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但知道灰色夹克男在身后三十米左右，从药房玻璃门的反光里确认过，那个人在她进药房前就蹲在门口，出来后立刻跟上了。步子不急不慢，保持着一个“顺路行人”的节奏，但太稳了。
她也没忽略更远处的白色桑塔纳。那辆车停在药房斜对面的修车铺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断续吐着白烟。她进药房前它就在那儿，出来时它还在。
双线跟踪，一明一暗。
苏茯苓把步子加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下班的人流从巷子里穿过，电动车铃铛响成一片。灰色夹克男的步子也跟着快了。
她在巷子中间停了一下，侧身让一辆电动车过去，余光扫到灰色夹克男在二十米外的一个水果摊前站住，假装在看橘子。她继续往前走，在巷子尽头右转，进了老城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挤人。卖菜的摊贩把货摆到了过道上，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子和鱼腥味。苏茯苓钻进人群，步子快了起来。她在菜摊之间穿行，在一个卖活鱼的摊位前停了两秒，弯腰假装看盆里的鲫鱼。余光里，灰色夹克男也挤进了菜市场，正站在入口处的干货摊前，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苏茯苓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灰色夹克男的目光正跟着她，看到她往菜市场尽头的方向走，他往前跟了几步。苏茯苓确认他看到了自己的方向，然后拐进了菜市场尽头的公共厕所。女厕所的门帘是绿色的塑料条，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掀帘进去，里面没人。厕所的窗户开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废纸箱。
她踩上马桶，翻上窗台，侧身钻了出去。
脚踩到巷子地面时，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她没停，弯腰拍掉裤腿上的灰，快步沿着窄巷往北走。这条巷子通向菜市场后面的居民区，岔路口多。她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住，侧身贴着一栋居民楼的墙角，往回看。
等了大概两分钟，灰色夹克男没有出现在巷口。
苏茯苓没有立刻走。她靠在墙上，数着自己的呼吸。第三分钟的时候，菜市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手机铃声，不是来电，是有人按了挂断键。
她侧头，从墙角探出半个眼睛。灰色夹克男站在菜市场入口外面，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在动。
苏茯苓缩回头。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灰色夹克男和白色桑塔纳是不是同一拨人。如果他们是同一拨人，灰色夹克男“跟丢”她之后，白色桑塔纳会立刻调整位置，换一个方向继续堵她。如果他们是两拨人，白色桑塔纳不会动。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白色桑塔纳从修车铺门口开出来了，沿着菜市场外面的主路往北走，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苏茯苓的呼吸沉了一拍，手指在布包带子上收紧又松开。一个电话，白色桑塔纳就动了。灰色夹克男和白色桑塔纳是同一拨人。郑总派了两个人来盯她，一个步行跟，一个开车跟，互相配合。
她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不是两拨势力。从头到尾就一拨，郑总的人。那烟头的事就说得通了，她在药房后巷发现的那个烟头，灰色夹克男在苏茯苓进药房前就已经在药房后巷蹲守过。郑总设局把苏茯苓引向傅明兰，不是临时决定的，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他早就知道傅明兰的底细，知道她跟老周的关系，知道她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可能是账本缺失部分的线索。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发现”傅明兰这条线。
苏茯苓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她转身，沿着窄巷往药房的方向折返回去。不是去找傅明兰，是去找一个能看到药房后门的位置，等着看傅明兰下班后的反应。
她在药房后巷的拐角处找了一个位置。那是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洞，防盗门坏了，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站在门洞的阴影里，透过门缝能看到药房后门的全貌。距离大概三十米，视野开阔。她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药房后门一直关着。苏茯苓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膝盖开始发酸，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盯着那扇门没眨眼。
五点半。药房的卷帘门响了，那是正门关店的声音。苏茯苓屏住呼吸，盯着后门。
门开了。傅明兰从后门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不是她白天背的那个。她站在后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苏茯苓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从门洞里出来。她没有跟得太近。傅明兰的步子很快，不像是一个下班回家的人，她没有往主路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条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的围墙，没有店铺，路灯也坏了两盏，光线暗得很。
苏茯苓在巷口停了一下，侧耳听。傅明兰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越来越远。然后停了。
苏茯苓贴着墙，探头看了一眼。傅明兰站在巷子中间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插进卡槽，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苏茯苓缩回头。公用电话。不是手机。傅明兰不想让人查到通话记录。她靠在墙上，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声音。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傅明兰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电话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傅明兰挂了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快步原路返回。她经过巷口的时候，苏茯苓已经退到了更暗的位置，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傅明兰没有看到她。她回到药房后门，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灯亮了一分钟，然后灭了。
苏茯苓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后门。傅明兰打了电话。在她接触傅明兰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傅明兰就用公用电话联系了某个人。不是打给家人，不是打给朋友，如果是正常电话，她不会特意换外套、绕路到没人的巷子里用公用电话。
她在通知某个人。
苏茯苓蹲下来，在电话亭旁边的地上扫了一眼。地上有几个烟头，其中一个是红色的烟嘴，跟她在药房后巷发现的那个一样。她捡起那个烟头，翻过来看了一眼。红塔山。灰色夹克男在药房门口抽的也是这个牌子。她盯着烟嘴上的咬痕，脑子里把两件事串了起来，灰色夹克男不仅蹲过药房后巷，还蹲过这个电话亭。他早就知道傅明兰会用这个电话。郑总对傅明兰的监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有人来“发现”傅明兰这条线，然后顺着这条线，把那个人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苏茯苓把烟头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站在巷子里，晚风吹过来，带着下水道的潮气和垃圾发酵的酸味。她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总设局，用傅明兰的旧钱包把她引向傅明兰。双线跟踪，灰色夹克男和白色桑塔纳配合。傅明兰被解除后，立刻用公用电话联系了某个人，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稳，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她是主动选择通知那个人的。
苏茯苓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她没有回药房。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了灰色夹克男的身份归属，确认了白色桑塔纳和灰色夹克男是同一拨人，确认了傅明兰与局中人有直接联系，确认了郑总对傅明兰的监控不是临时起意。
她知道鱼饵是真的，鱼线是郑总的，鱼钩上挂着的饵是傅明兰。而她，正在顺着鱼线，往那个握竿的人的方向走。
她走出巷子，回到主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傅明兰下班后，应该还会有下一步动作，她不会只打一个电话就结束。
苏茯苓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公交的普通女人。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理。她的目光落在药房后门的方向，安静地等着。
她不再是被双线跟踪的猎物了。她知道灰色夹克男和白色桑塔纳是同一拨人，知道郑总在等她顺着傅明兰这条线往下查，知道傅明兰今晚还会有动作。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傅明兰走出下一步，然后顺着她的步子，找到那个握竿的人。
鱼线绷紧了。但这一次，握着鱼线的人，不止郑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