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比沈昭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面通体书墙都顶到了房梁,上面整齐码着书匣和卷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墨香。
乍一看有点像周夫子那间堆满典籍的书房,却又多了几分冷硬,大概是将门独有的气息。
中间书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边角卷起,墨迹褪成了淡褐色,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书架底下靠墙还放着一排樟木箱子,箱盖上都贴着红签,上书“田产”“铺面”“俸禄”等字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沈昭跟在老王氏身后进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排樟木箱子勾了去。
他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竟不知祖母书房里藏着这些东西。
平日里只见老太太在前院打拳虎虎生风,在后院赏花悠然自得,偶尔拄着拐杖满府巡视,一副颐养天年的悠哉模样。
谁能想到,这侯府上下的银钱进出,全在这几口箱子里装着?
沈昭忍不住开口:“祖母,这些箱子……平日都是您一个人打理?”
老王氏回头瞥他一眼:“不然呢?指望你爹那个糊涂账,还是指望你大哥那个看见数字便犯困的?”
沈昭讪讪一笑,心说这倒也是。
老王氏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愣着做什么?坐。”
沈昭老老实实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搁在膝上,跟大哥被祖母训话时姿势一模一样。
倒不是怕。
是头一回接触这些东西,心里有些没底。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书房一片昏黄,连时间都仿佛慢了半拍。
老王氏伸出苍老的手,在案上那张泛黄的舆图上轻轻划过,眼神带着追忆。
“老二,你可知老身何时嫁入侯府的?”
沈昭摇头:“孙儿不知。”
老王氏轻笑一声:“也对,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爹都还没出生,你怎会知晓?”
她顿了顿拐杖,娓娓道来。
“老身十七岁嫁进沈家,没过半月便随你祖父出征漠北。那时你祖父刚袭爵不久,年纪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边关告急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他领了旨意说要走,老身没拦。”
老王氏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老身收拾了行李便跟着上了马,你祖父回头见我骑着马跟在后面,愣着问我去做什么。我说你去打仗,我去给你管粮草,这叫夫唱妇随。”
“他那个人,当着将士的面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红着耳朵别过脸去。”
沈昭听得有些乐,没想到祖父还是个纯情将军,这不和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
“那祖父后来答应了吗?”沈昭追问。
老王氏哼了一声:“他敢不答应?老身骑着马跟了他三百里,他想赶也赶不回去了。”
沈昭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
老王氏继续道:“那时条件艰苦,军营里没有女眷,老身便住在帐篷里,和你祖父的兵吃一样的粮、喝一样的水。”
“白日风沙灌进来,碗底一层细沙,嚼在嘴里咯吱响,夜里冷得睡不着了,你祖父便把他的氅衣披在我身上,自己穿着盔甲去看哨。”
沈昭想着那个场景,不由轻声问:“那您当时不怕?”
“怕?”老王氏目光深远,“怕有何用,你祖父在前面拼命,老身若是在后头连个账都管不好,给他拖后腿,那才叫怕。”
“有一回敌军夜袭,营帐外头杀声震天。”老王氏的声音陡然一凛,“你祖父带兵正面迎敌,侧翼却被人抄了。我当时正抱着账册物资往安全处转移,迎面撞上两个摸进来的敌兵。”
沈昭听到这,不由自主攥紧了衣摆。
“他们见我一个女子紧紧抱着东西,以为是什么要紧军资,举刀就要砍上来。”
老王氏说这话时,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风雪夜就在眼前。
“好在老身自幼习武,腿脚不错,侧身一让,便一脚踹翻头一个,接着顺手夺了他手里的刀,抹了第二个的脖子。”
她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拇指在自己喉间一划。
沈昭喉结滚了滚,心说祖母您这也太猛了。
杀人和捅小鸡似的!
“后来呢?”他忍不住追问道。
“后来啊,你祖父打退了敌军,浑身是血赶回来,看见我站在粮草堆前,脚边躺着两具尸首,手里还握着刀,整个人都看呆了。”
老王氏笑出声,带着几分得意和温柔。
“他仔细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没受伤,才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就好。’然后他低头看见我怀里那摞账册,忽然笑了,他说:‘你抱着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比命还金贵?’”
老王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说:‘这是沈家军的根基,你不在,我得替你好好守着。’”
沈昭心口一暖,没有再问。
他知道祖母年轻时跟着祖父上过战场,但不知道这些经历是从边关的帐篷里,从风沙和寒夜里,从夺刀杀敌的生死一线间开始的。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太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完全称得上是巾帼英雄。
“再后来你祖父战功赫赫,带领大军一举收复河套地区,在祖辈荣荫下封侯拜将,沈家便在这偌大的京城扎下了根。”
老王氏收回手,靠着椅子长叹了口气。
“可你祖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的爵位和根基,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拿命堆出来的,这府里的一砖一瓦都沾着他们的血。”
老王氏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沈昭身上。
“所以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打仗,不是死人,是怕沈家的根基从根子上烂掉。”
沈昭心头一震。
祖父……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仿佛能看见那位从未谋面的老将军坐在这个书案后面,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对着账本叹气。
他这辈子,该有多重的一副担子压在肩上?
“祖母,”沈昭的声音有些发紧,“祖父他……走的时候,您在他身边吗?”
老王氏手指微微一僵,片刻后才点头。
“在,他最后那几日,精神已经不大好了,有一回忽然拉着老身手说,‘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沈家,唯独委屈了你。’”
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老身说,委屈什么?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跟着你上战场也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
“你祖父听完便笑了,说‘那你下辈子还选不选?’”
沈昭眼眶发红:“祖母怎么答的?”
老王氏垂下眼帘,嘴角却弯起来:“老身说,‘看你表现。’”
沈昭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老王氏没有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她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自你祖父去了之后,老身便接手下这摊子,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二十年了,老身不敢说做得有多好,至少没让这府里出过大乱子。”
她目光落在沈昭脸上,有些唏嘘。
“可老身老了,精力不济了。”
沈昭张了张嘴,想说祖母您身体硬朗着呢,打拳刚劲有力,还能举着拐杖追着三弟满院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
她老人家今年六十七了,在这个年代,将近古稀之年已称得上是高寿。
再硬朗的人,也跑不过时间。
老王氏接着冷静得陈述事实。
“你爹和你大哥,与你祖父一般,打仗是把好手,可都不会管家。让他们上阵杀敌,二话不说就冲。让他们算账理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沈昭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形容太准确了。
“你娘心地好,可她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大大咧咧惯了,里里外外的琐事她自个儿应付不来。你三弟和小妹也还小,还不能够顶事。”
她眼神郑重地看着沈昭。
“老二,这个家老身若是不在了,谁来管?”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
沈昭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他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
“孙儿来管。”
并非一时逞强的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担当,这个答案他进入这间书房前便早已想好。
老王氏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和心疼,那双老眼里甚至有些湿润。
她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叹息和劝说:“你既已选择当个读书人,老身本不想让你沾这些俗务。你该读书科举,替侯府走出一条干净的路。”
沈昭连忙摇头,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不,祖母!孙儿首先是沈家子弟,其次才是读书人。”
“当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不能保家卫国,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
老王氏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小子书读得不错,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那语气分明是在骂,可嘴角是翘着的。
俗话说子不言父过,沈昭想起他爹那个闷葫芦,识趣地没有接过这话。
“罢了,老二。”
“孙儿在。”
“你既然真想学着管家,那老身且先问你,依你之见,管家一事最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