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
天刚亮,爷爷就把那架旧折叠木梯从杂物间搬了出来。
“都起床干活了!”
屋里没动静。
爷爷又吼了一声。
“别让邻居看笑话,说咱家过年没喜气!”
这一下,全家都动了。
陈大强披着棉袄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沈慧抱着还没睡醒的小宝,眉眉揉着眼睛跟在后面,姑姑一边打哈欠一边嘀咕,小叔倒是来得最快,嘴里已经叼上了一根烟。
奶奶早早熬好了浆糊。
一只搪瓷盆里,白乎乎的浆糊还冒着热气,拿刷子一搅,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透明胶不行吗?”姑姑看着那盆浆糊,脸皱成一团,“弄得一手黏糊糊的。”
爷爷瞪了她一眼。
“山里风大,透明胶一吹就掉。你少废话,刷。”
“好好好,听爸的。”
这栋白色三层小楼,窗户一排接着一排。
陈大强作为长子,很快接过指挥权。
“老二,你爬梯子,贴高的。妹子,你刷浆糊。大宝和眉眉负责递红纸。妈,你站远点看正不正。”
小叔把烟往嘴角一压,抬脚就上了梯子。
“看我的。”
他爬得倒是真快,三两下就蹿到了二楼窗台边。梯子被他踩得晃了一下,奶奶在下面吓得喊:
“慢点!摔下来还过不过年了!”
小叔嘿嘿一笑。
“稳着呢。”
陈安岸抱着一叠红纸,跟眉眉一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哥,这个是贴哪里的?”
“窗户。”
“那这个福字呢?”
“厨房门。”
“为什么福字要倒着贴?”
“福到了。”
眉眉听得似懂非懂,抱着那个倒福看了半天,忽然认真地说:
“那不能贴太歪,不然福会不会摔倒?”
“有道理。”
忙到太阳升高,最后一张福字贴到厨房门上,全家都出了一身汗。
原本冷白的瓷砖小楼,像是忽然穿上了一件大红袍。窗户上贴着红窗花,门上挂着红春联,风一吹,红纸边角轻轻抖动,浆糊味混着油墨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眉眉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了半天。
“哥,我们家变红了。”
陈安岸点点头。
下午还要挂灯笼。
那不是城里小区门口随便挂着看的灯笼,而是两个半人高的大红灯笼,里面还要安灯泡。
陈大强从杂物间拖出一卷红色花线,又找来老虎钳、螺丝刀和黑胶布。
“大宝,螺丝刀。”
陈安岸立刻递过去。
“去把电闸拉下来。”
“好。”
他跑进屋里,踮脚把闸刀往下一扳。
小叔又爬上了梯子,手里提着灯笼,站在二楼阳台挑檐下晃来晃去。爷爷在下面背着手指挥,声音比上午还响。
“再往左一点。”
“爸,已经很左了!”
“跟大门对齐!”
“那是你站歪了!”
“少顶嘴,挪!”
小叔嘴上抱怨,身体还是老老实实挪了半尺。
等两个灯笼终于挂稳,电线沿着墙角爬上去,陈大强缠好最后一圈胶布,朝屋里喊:
“送电!”
陈安岸把电闸推上去。
“啪。”
两个大红灯笼同时亮了。
白天光线还没暗,可那两团红光一亮,整栋楼立刻不一样了。红春联是贴出来的喜气,红灯笼却像是从屋子里烧出来的一团暖。
爷爷背着手看了好久,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才像过年。”
到了晚上,爷爷钦点全家去镇上看戏。
戏院门口早就挤满了人。
老人搬着小板凳,孩子手里攥着炮仗,卖瓜子的摊子旁边全是瓜子壳。还没走近,一阵“沙沙、沙沙”的声音先钻进了陈安岸耳朵里。
清脆,细碎,带着铁皮被摇晃时特有的空响。
眉眉一下子停住脚。
“哥,糖葫芦!”
人群里,一个老头扛着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糖壳被灯光照着,亮得像一颗颗小红灯笼。
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铁皮筒,像是旧奶粉罐改的。里面插着一把细铁签,他每摇一下,铁签撞着铁皮,就响一声。
“沙沙。”
“抽糖葫芦喽,五毛一次,红头一串,黑头两颗!”
眉眉拽住爷爷衣角。
“爷爷,我要吃。”
爷爷今天心情好,摸出五块钱递过去。
陈安岸看着那个被摇得锃亮的铁筒,忽然也有点手痒。
这种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他伸手进去,在一把铁签里搅了搅。
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签,里面又响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他抽出一根。
签底是红的。
“哟,这娃手气好。”
老头笑着拔下一整串糖葫芦,递给他。
陈安岸把糖葫芦分给眉眉几颗,又递给小宝一颗。
糖壳在牙齿间“咔嚓”一声碎开,酸味立刻涌出来,甜味跟在后面,像一小串红色的炮仗在嘴里炸开。
进了戏院,锣鼓声已经响起来。
“锵锵切切,匡!”
爷爷奶奶一坐下,眼睛就亮了。
台上的武生翻着跟头出来,脸上画得红红白白,背后插着靠旗。一个长胡子的老生往台前一站,嗓子一亮,声音直接冲到了戏院屋顶。
爷爷听得直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奶奶也看得入神,连眉眉偷吃第二颗糖葫芦都没发现。
陈安岸和眉眉却听得一脸茫然。
小宝已经在沈慧怀里睡着了,两只手还捂着耳朵。
……
腊月二十八贴上的红还没褪,大年三十的炮声就先从村头滚了过来。
一大早,爷爷和陈大强就出了门。
两人包了镇上一辆带红棚子的三轮摩的,突突突地往渔港码头去了。回来的时候,车后斗里塞了几个白色泡沫箱,箱盖一打开,冷气混着海腥味立刻冒了出来。
“轻点搬,螃蟹腿别摔断了!”
爷爷站在门口指挥,声音洪亮,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年夜饭摆在一楼大堂的大红圆桌上。
最中间是一只大龙虾,红亮亮地趴在粉丝上,奶奶把热油往蒜蓉上一泼,“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
旁边是一大盆螃蟹,一只只壳硬腿长,掰开盖子,红膏亮得晃眼。再旁边是一条清蒸鱼,鱼眼白白地鼓着,尾巴旁边摆着几根葱丝。
菜不一定样样稀罕,但整张桌子都被堆满了。
爷爷端着酒杯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今年赚了钱,过年就要像个过年的样子。”
电视里春晚正热闹,屋外炮仗也没停。
“噼里啪啦。”
“砰!”
远处炸一串,近处又响一声。声音从村头滚到村尾。
小宝今天没啃鸡腿,抱着一只螃蟹钳子跟它较劲,啃得满脸都是红膏。沈慧拿纸给他擦,他一扭头,又蹭到了棉袄领子上。
眉眉盯着那只大龙虾,想夹又不敢夹。
陈安岸伸筷子给她夹了一块虾肉。
“吃吧。”
眉眉低头咬了一口,眼睛都大了起来。
“哥,这个好甜啊。”
话刚说完,外面一声炮响,把她吓得肩膀一缩,嘴里还含着虾肉,又忍不住笑。
吃到后面,桌上的海鲜壳堆了一圈。
爷爷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包。
“大宝,过来。”
陈安岸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
“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好,好。”
红包很厚。
陈安岸不用拆都知道,里面数目肯定不小。
接着是眉眉和小宝。
陈大强和沈慧也给了红包。
最后轮到小叔。
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三个红包。红包明显薄一点,边角还有点皱。递过来时,他先自己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多啊。”
他把红包递给陈安岸。
“叔给的。”
陈安岸接过来,认真说:
“谢谢小叔。祝小叔明年发大财。”
小叔愣了一下,嘴里的烟都忘了吸。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骂一句:
“你小子嘴真甜。”
可那只夹着烟的手,半天都没放下去。
饭后,大人们还在喝酒说话,孩子们被赶去睡一会儿。
但根本睡不着。
炮声从傍晚响到深夜,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硫磺味和一点没散尽的蒜香。
快到零点时,爷爷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
“快起来!拜天公了!”
陈安岸披上衣服,拉着迷迷糊糊的眉眉下楼。
一楼大门已经打开。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神龛前的红烛烧得很旺,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香炉里插着三根高香,烟往上飘,绕过红灯笼的光,又散进屋梁底下。
祭桌上摆着鸡、鱼、肉,还有几碗刚盛好的斋菜。
全家人跪在蒲团上。
爷爷站在最前面,神情难得肃穆。
“拜。”
所有人一起低头。
额头碰到蒲团时,外头正好炸开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
红纸屑被风卷进门槛,有几片落在陈安岸手边。
拜完天公,村里彻底炸开了。
到处都是炮声。
前村,后山,隔壁,远处海边方向,一声接着一声,密得分不清是谁家先点的。
爷爷看了一眼隔壁三爷爷家升起来的烟花,立刻挥手。
“大强,把那个大家伙搬出来。”
陈大强一听,酒都醒了一半,跑进杂物间,抱出一个方形烟花箱。
院子里已经铺满了红色炮仗屑,踩上去软软的。
陈大强把烟花摆正,点燃引信,转身就跑。
眉眉和小宝捂着耳朵,躲在沈慧身后,只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引信滋滋冒火。
一秒。
两秒。
“砰!”
第一发火球冲上夜空,拖着金色尾巴,飞得又高又急。
到了最高处,猛地炸开。
整座院子亮了一下。
远处更多烟花升起来。
村头的,山脚的,隔壁家的,远远近近全在炸。夜空像被人不停点亮,又不停熄灭,光落下来,照见红春联,红灯笼,满院子的红纸屑,也照见每个人仰起来的脸。
陈安岸站在院子中央,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鼻子里是硫磺味。
嘴里好像还残着一点糖葫芦的酸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包,又看向门口那两盏亮了一整晚的大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轻轻晃了晃。
满院子的红光,也跟着晃了晃。
这一年的春节,吵得像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