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星罗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劳累了一天的小青站在银婆婆床边,手里拿着一柄蒲扇,一下一下地给躺着睡觉的银婆婆扇风。她的胳膊早已酸了,手腕每转动一次,掌心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
小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往日保养得极好,虽说练功时也难免留下薄茧,却何曾像今天这样,又是扫地,又是洗衣,还要照料三只随时会哭闹的幼猫。才一天的工夫,指尖便磨得发红,连蒲扇的竹柄握久了都觉得硌手。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没有抱怨,也没有停手。
直到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银婆婆翻了个身,像是彻底睡熟了,小青才慢慢收住蒲扇。她将扇子轻轻放在床头,又替银婆婆拢了拢被角,随后踮着脚尖退出房间。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小青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这才转身离开星罗堂。
回到不远处那间破旧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推开门,发现白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武崧、大飞和明月挤在他身旁,三只幼猫看起来也有些蔫蔫的。
小青眼睛一亮,略带期待地走上前。
“白糖,你今天赚了多少钱啊?”
“啊……”
白糖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挎包。他看着小青脸上的期待,迟疑片刻,还是把手伸进包里摸索起来。
包里传来几声微弱的碰撞。
他摸了好一阵,才犹豫着掏出三枚铜板,一枚一枚摆在桌子上。
铜板滚了半圈,停在昏暗的灯光下。
小青愣住:“才三个铜板?”
白糖耳朵垂了下来,没好意思说自己讲了一天的故事,差点连嗓子都讲哑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旁边的武崧忽然瘪起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飞和明月像被惊醒似的,也跟着哭了起来。
三只幼猫一哭,小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别哭别哭,武崧,怎么了?”
白糖赶紧把武崧抱起来。小青也顾不上那三枚铜板,俯身将大飞和明月分别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
“乖乖,不哭了。”
她哄了几句,见大飞还往自己怀里拱,明月也不停地寻找着什么,很快反应过来,为难地皱起眉头。
“孩子们应该是饿了。”
白糖心里一紧,这才想起挎包里还留着林舟给的鱼丸。他一手抱着武崧,另一只手便往包里伸去。
“我这里还有——”
砰!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震得屋顶落下几缕灰尘。
银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她先扫了一眼屋里的几只猫,随后看见桌上的三枚铜板,伸手一挥,便把那三枚铜板尽数收进兜里,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迟疑。
白糖愣住了:“婆婆,那是我们……”
银婆婆盯着他和小青,冷冷道:“这距离还清你们的债,还远着呢。”
小青抱紧怀里的孩子,忍不住问:“我们到底欠了多少?”
“还清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银婆婆说完,转身便打算离开。
小青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银婆婆脚步一顿。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从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根红薯,随手往后一扔,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红薯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层灰,最后停在白糖脚边。
白糖低头看着它,弯腰捡了起来。
红薯不大,表皮还有些干裂。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黄昏时,林舟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串鱼丸。
再抬头时,白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你让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吃一根红薯?”
银婆婆举起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想要还钱,就要节约!节约是一种美德,那个老太婆没教过你们吗?”
白糖立刻上前一步。
“班主婆婆才不会只让我们吃红薯,更不会逼着我们还债!”
“那你们就去找她呀!”
银婆婆的拐杖猛地一敲地面,声音陡然拔高。
“赖在我这里干什么!”
白糖被震得耳朵一抖,却仍倔强地站在那里。小青张了张嘴,想上前劝两句,可看着银婆婆盛怒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终究还是退缩了。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只觉得疲惫从四肢百骸一起涌了上来。
白糖却直接拽开了挎肩包的拉链。
刺啦一声,拉链被他扯得歪向一边。他从里面掏出林舟给的金币,举到银婆婆面前。
“那你就好好拿着!”
灯光下,金币泛着与铜板截然不同的光泽。
银婆婆微微一愣,伸手接过金币,在指间掂了掂,随即也收进了自己兜里。
“不够。”
小青还没搞懂这枚钱是怎么回事,白糖已经忍无可忍。
他咬着牙道:“这是金币!赔你的青花瓷和珍珠,绰绰有余!”
银婆婆眉头一皱。
她在镇上生活多年,自然知道一枚金币意味着什么。眼前这只小猫上午还穷得只能掏出三枚铜板,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赚到一枚金币?
她厉声问:“那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白糖一挥手:“是我赚的,怎么了?”
“你赚的?”
银婆婆冷笑两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这就是那个满口正义的老太婆教出来的徒弟?满嘴没一句实话!”
“你……”
白糖攥紧拳头,胸口起伏着。
小青从两人的对话里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她看了看白糖,又看向银婆婆装着金币的口袋,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不妙的猜测。
她担忧地问:“白糖,这金币真的是你赚的吗?”
白糖扭过头,没有看她。
他的拳头攥得很紧,半晌之后,才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林舟给的。”
小青顿时睁大眼睛:“你见到林舟了?”
白糖没有回答。
银婆婆虽然没听说过林舟这个名字,但听两人的语气,也猜到那应该是他们的朋友。她哼了一声,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告诉你们的那个朋友,这是你们单独欠我的债,别想着耍花招!”
说完,她拄着拐杖转身离去。
门没有关,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晃。
白糖低着头,站在原地,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白糖……你……”
小青走到他面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白糖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刚才用力扯歪的拉链一点点重新合好,又拢了拢被扯坏的包口。随后,他从包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包好的鱼丸。
油纸一打开,已经凉透的鱼丸仍散出淡淡的香味。
三只幼猫立刻止住了哭声,抽着鼻子朝他爬过来。
白糖把鱼丸依次分给武崧、大飞和明月,看着他们用两只小爪子捧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剩下的,他全都递给了小青。
小青没有接:“那你呢?”
白糖捡起桌上的红薯,冲她笑了笑。
“红薯我来吃,你们吃鱼丸就好。”
他说完,低头几口便把那根红薯吃了下去,连粘在指尖的一点薯肉也舔干净了。随后,他走到床边,背对着小青躺了下来。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小屋里只剩下幼猫细细的咀嚼声。
小青看着手里的鱼丸,又看向床上的白糖。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手中的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