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枭的私人飞机在云层上划出一道银线。
舱内,他松了松领带,看了眼腕表——03:17。
他笑了。
三百架无人机从机腹鱼贯而出,像一群被惊起的乌鸦,无声升空。夜色里,它们排列成“星耀”二字,缓缓旋转,每架机腹都亮着LEd屏,同步播放他提前录好的演讲。
“陆昭是恐怖分子。”他声音平静,像在念新闻稿,“岑砚是精神病人,曾因妄想症入院三次。”
全球直播通道,瞬间被接入。
纽约时代广场,东京涩谷,伦敦皮卡迪利,上海外滩——所有广告屏、手机推送、车载屏幕,齐齐亮起。
他端起红酒杯,轻晃。
三秒后。
所有屏幕,黑了。
一瞬死寂。
然后,画面重新亮起。
不是他的演讲。
是一个病房。
惨白的灯,输液架,心电监护仪的微光。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光头,戴着氧气面罩,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嘴唇发紫,声音却清亮,像清晨的风铃。
“黑日计划,第一笔,2021年3月17日,瑞士银行,账户7701,转账金额1.2亿,来源:刚果钴矿武装缴获的军火款,经由星耀资本旗下‘晨曦科技’洗白……”
他念得慢,一字一顿。
“第二笔,2021年5月3日,开曼群岛,‘星耀量子’收购岑氏实验室,资金来自……”
男孩念到一半,咳嗽起来,面罩上泛起雾气。
他没停。
“……资金来自周枭,2020年11月,他用母亲的遗产,买通了星耀风控系统管理员,删除了原始交易日志。”
屏幕外,周枭的酒杯,停在唇边。
他没喝。
他盯着屏幕。
男孩继续念。
“……周枭,是你亲舅舅。你早知道收购是局。你等陆昭撕合同,是为了让他背锅。你……”
男孩突然抬头,直视镜头。
他眼睛很亮,像没被病痛磨掉的星星。
“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星星。”
画面戛然而止。
无人机群,猛地一滞。
三百架,同时翻转。
不是程序故障。
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接管。
它们像被风吹散的纸钱,乱飞,碰撞,螺旋下坠,又猛地拉升,在夜空中重新拼合。
不是星耀。
是人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瘦削,眼角有颗痣。
周枭的母亲。
他猛地站起,撞翻了酒杯。红酒在地毯上洇开,像一滩血。
“谁?谁在操控?!”他吼。
耳机里,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
不是AI合成。
是童声。
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哥哥……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星星……”
周枭的手,抖了。
他拔枪,对准头顶的无人机群。
“砰!”
一枪。
一架无人机炸成火球。
第二枪。
第三枪。
枪声在机舱里回荡。
他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然后——
耳机里,又响了。
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七岁那年。
他蹲在后院,抱着膝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妈妈……他们说爸爸是坏人……我是不是……也是坏人?”
他当时没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
现在,那个声音,从耳机里,一遍遍重复。
“我是不是……也是坏人?”
他抬头。
无人机群,已拼出完整的母亲面容。
她没笑。
只是看着他。
像在等一个答案。
周枭的枪,垂了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伸手,想去碰屏幕。
指尖还没触到,屏幕突然黑了。
无人机群,全部熄灭。
像被掐断了呼吸。
夜空,只剩星光。
飞机外,风声很轻。
舱内,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
袖扣。
那枚铂金袖扣。
内侧,微光,正一明一灭。
频率,和陈砚之牢房里的灯管一样。
三小时。
他猛地想起——
他早年,曾给霍铮的黑日系统,写过一段后门代码。
名字叫:**0**
他没告诉任何人。
那是他母亲的生日。
二进制。
0。
他颤抖着,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枚旧U盘。
那是他七岁那年,母亲塞给他的。
“等你长大,如果世界变了,就用它,找一个能听懂你哭的人。”
他插进机舱的接口。
屏幕亮了。
一行字,缓缓浮现:
【身份验证:周枭,2020年11月17日,以母亲遗产为抵押,授权黑日2.0情感模块激活。】
【情感模块已反噬。】
【你,才是真正的密钥。】
他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三秒。
他没按。
他按了另一个键。
【上传:全部交易链,同步至全球公共链。】
【附加:乔棠弟弟的病房视频,作为启动凭证。】
【发送者:周枭】
【备注:对不起,妈。】
他闭上眼。
飞机外,云层裂开一道缝。
月光,照进舱内。
落在他脚边。
那里,有一小滩水渍。
是他刚才打翻的红酒。
现在,它正慢慢变凉。
他没擦。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耳机里,再没声音。
窗外,第一缕晨光,从东方爬上来。
照在机翼上。
照在那些坠落的无人机残骸上。
一架,两架,十架……
它们散落在城市屋顶、公园草地、高速公路。
有的还亮着微光。
有的,屏幕碎了。
但所有屏幕,都停在同一个画面。
乔棠弟弟的病房。
他还在念。
声音,断断续续。
“……第三笔,2021年7月,霍铮用岑砚母亲的脑波,激活了黑日2.0的情感模块……”
他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呼吸。
监护仪,滴滴,滴滴。
平稳。
像在等一个人,来关掉它。
飞机舱内。
周枭睁开眼。
他没哭。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带你……去看星星。”
他站起身,走向舱门。
手,搭在门把上。
门,没锁。
他推开了。
风,灌进来。
他没穿外套。
只穿着衬衫。
他站在舱口,往下看。
城市在脚下,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像心跳。
他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
没有尖叫。
像一只,终于肯落下的鸟。
风,卷走他的衬衫。
他消失在云层下。
机舱里,只剩那枚袖扣。
还在亮。
一明,一灭。
像在数着,他最后的心跳。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
座椅扶手,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刚才,他指甲抠出来的。
像在写什么。
没人看得清。
但那痕迹,歪歪扭扭。
像醉汉写字。
又像在模仿某种节奏。
最后一笔,是七个字符。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