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吐谷浑王帐。
波斯地毯上的那滩马奶酒还没干。
传令兵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哭声都劈了叉。
慕容伏允死死盯着地毯上的水渍。
他手里还保持着端酒樽的姿势,手指骨节发白。
牙齿上下磕碰,打着清脆的寒颤。
“不是唐军……是活见鬼。”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没见着人,没见着刀。一把邪火把咱们前锋全烧绝了?”
帐内的十几个大将没人敢接话。
有人甚至在往后缩。
慕容伏允猛地踹开脚边的纯金酒樽。
酒樽滚在地上,发出当啷乱响。
“跑!”
他一把扯下挂在屏风上的白貂皮大氅,胡乱裹在身上。
“把金银、细软,还有王帐的八千精锐,全部集合!”
左贤王愣了一下,上前一步。
“大汗,唐军离咱们还有几百里。现在把主力撤了,剩下的十几万部族怎么办?”
慕容伏允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把左贤王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流出一条血线。
“还管部族?”
慕容伏允喘着粗气,“连人在哪都没看见就被烧成了灰,你拿什么去打!”
他扑到沙盘前,双手胡乱划拉着沙子。
“兵分三路。”
“把那十几万牧民和老弱病残,分头赶往凉州、甘州、沙州方向。”
“沿途多插旌旗,多烧马粪,给唐军造势!”
左贤王捂着高肿的脸,听懂了。
这是拿十几万部族当诱饵。
“那大汗您……”
“咱们走赤岭。”慕容伏允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
“那里根本没有路!”几个大将惊呼。
慕容伏允咧开干裂的嘴唇。
“那是只有我慕容王室才知道的羊肠小道。”
“穿过去,就是茫茫大漠。”
“只要进了大漠,就算是唐军有神仙相助,也别想闻着咱们的一点味儿!”
……
大唐前锋营。
烤羊肉的膻味混合着风沙,弥漫在营地里。
士兵们在擦刀。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全是狼一样的绿光。
中军大帐。
程咬金一脚踹飞了门口的木桩子。
“大帅!”老程顶着个大黑脸,胡子上还沾着两点羊油。
“斥候来报,吐谷浑大营炸锅了!”
“慕容老狗把十几万人分了三路,正往凉州、甘州方向疯跑。”
程咬金一把抓过帅案上的令箭。
“给俺五千精骑!俺去追甘州那一股,保管把老狗的脑袋拎回来当球踢!”
副将们也纷纷上前请命。
一仗没打,敌军崩了。这可是天上掉军功。
李靖坐在帅椅上,没接令箭。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正慢吞吞地喝着热水。
热气熏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
他放下碗。
伸手入怀,摸出了第二个火漆信封。
信封上写着个“贰”字。
大帐里瞬间安静。
程咬金刚才还张牙舞爪,一看见这信封,立刻缩了脖子。
退后两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硬纸。
陆青那瘦硬的字迹跃然纸上。
“敌军必炸营。”
第一句话,就让李靖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全中。
连吐谷浑怎么崩的,天机阁那位爷都算得死死的。
“慕容伏允生性多疑怯懦。遭遇非对称打击后,必定放弃正面抵抗。”
李靖往下看。
“根据心理侧写及概率模型推演,他分兵诱敌的概率为九成以上。”
李靖看不懂什么是“心理侧写”。
但他懂“分兵诱敌”。
“主将切勿追击诱饵。”
纸条中间,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圈。
“慕容氏有一条王族秘道。走赤岭,出绝谷,遁大漠。”
“带五千强弩手。”
“去赤岭绝谷出口,守株待兔。”
李靖拿着纸条的手在抖。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微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满帐眼巴巴等命令的将领。
这仗打得,简直像是有个鬼趴在慕容伏允的背上。
看着他一步步写逃跑计划一样。
“传令。”
李靖声音沙哑。
“步兵营,点五千人。带大黄弩。”
“骑兵不要,战马不要。全部步行,去赤岭绝谷。”
程咬金愣了。
“大帅,不追了?去赤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吹风?”
李靖冷冷扫了他一眼。
“违令者,斩。”
程咬金脖子一缩,赶紧闭嘴。
……
三天后。
赤岭。
这条被慕容伏允寄予厚望的羊肠小道,简直就是活地狱。
两侧全是刀削斧劈的断崖。
脚下的石头常年风化,一踩一滑。
“扑通——”
又一匹驮着金银的青海骢脚下踩空。
马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连个回音都没听见。
牵马的士兵趴在崖边,吓得尿了裤子。
慕容伏允走在队伍中间。
他早就下了马。
那件名贵的白貂皮大氅上全是泥水和马粪。
手背上被碎石划出七八道血口子,结了黑硬的血痂。
八千精锐,在这条道上折了快一千人。
剩下的七千人,像一串破布条一样挂在半山腰。
连喘气都费劲。
干粮早吃光了。
昨天夜里,他们甚至杀了三匹伤马。
生嚼着带血的马肉充饥。
“大汗……撑不住了。”左贤王拄着一把卷刃的弯刀,腿肚子直打战。
慕容伏允咬着牙。
嘴里尝到一股腥咸的血沫子。
“走!”
他像头护食的疯狗一样嘶吼。
“走出去就是活路!”
“大唐兵锋再盛,李靖用兵再神,他能摸到这来?他算个屁!”
慕容伏允把心里的恐惧,全化成了干嚎。
又往前挪了两个时辰。
前方的风向变了。
不再是峡谷里那种阴冷的穿堂风。
而是带着大漠沙尘味的干热风。
视野尽头。
两座黑色的石山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阳光明晃晃地从那道豁口里刺进来。
“出口!”
前面的先锋队爆发出野兽般的欢呼。
“走出来了!前面就是大漠!”
七千残兵猛地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气。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连丢在地上的兵器都不管了。
慕容伏允推开两边的侍卫。
他手脚并用,爬上一匹还算完好的战马。
仰起头。
看着谷口那片刺眼的阳光。
他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峡谷里回荡,像夜枭叫。
“哈哈哈——”
慕容伏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流出血来。
“李靖啊李靖!”
“大唐军神?”
“连老子往哪跑都不知道,你跟在我那十几万老弱病残屁股后面吃灰去吧!”
他一夹马肚子。
“出谷!”
战马踩着碎石,冲向那道生门。
……
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谷口。
慕容伏允一马当先,冲出了阴暗的赤岭绝谷。
阳光猛地晃花了他的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头前。
紧接着。
他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理解的纯粹惊悚。
风停了。
谷口外,是一片平坦的荒原。
此刻,这片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物乱动的声音。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两侧缓坡上。
五千名身披明光铠的大唐步兵,像石雕一样蹲伏在地。
“咔嗒。”
整齐划一的机括声响起。
五千把大唐强弩,已经上满弩箭。
冰冷的箭头,反射着幽微的太阳光。
死死指着谷口。
指着慕容伏允的面门。
在这五千张索命强弩的正中央。
一张折叠胡床稳稳当当地摆在草地上。
李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
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茶叶。
连看都没看谷口一眼。
慕容伏允脸上的皮肉开始剧烈抽搐。
眼皮像抽筋一样狂跳。
他感觉全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全被抽干了。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
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脸着地砸进沙土里。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绝望地发出一声嘶吼。
“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