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仰着脸。
那张九岁孩童的面皮上,怯懦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
榆木柱子后头。
李世民走了出来。
牛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响。
高大的阴影罩在李治身上。
李治听到动静,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把眼泪重新挤出来,想继续装成那只受惊的兔子。
来不及了。
李世民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冰冷、算计、深不见底的眼睛。
李世民的手指哆嗦着。
指尖几乎要戳到李治的鼻尖上。
他大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雉奴。”
李世民声音发劈,像生吞了一把砂子。
“你……你一直在骗父皇?”
李治僵在原地。
他没哭,也没答话。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月白色的锦缎蟒袍。指关节绷得泛白。
楚渊站在一旁。
他伸手在青袍上掸了掸灰,趿拉着黑布鞋走回摇椅。
“吱呀”一声躺下。
顺手从旁边的小方桌上抓起一把黑瓜子。
“骗你?”
楚渊磕开一颗瓜子。
“他把你,把你那几个聪明的儿子,还有满朝文武。”
“全当猴耍了。”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盯着楚渊。
“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楚渊吐掉半片瓜子皮。
指了指地上的李治。
“五岁那年,秋猎。”
楚渊声音平淡,像在翻一本发黄的旧账册。
“你给他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
“马走得好好的,突然发狂,把他摔断了腿。”
李世民呼吸一滞。
那次秋猎他记得。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地。
从那以后,雉奴落下病根,再没摸过弓马。
“马没发狂。”
楚渊端起搪瓷缸。
“是他自己,把一根银针,死死扎进了马脖子里。”
“为了不练武,为了不让太子和魏王觉得他有威胁。”
“五岁。自己把自己的右腿摔折了。”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李世民猛地倒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榆木柱子上。
五岁对自己下这等狠手。
这等心性,别说李承乾,连当年的他自己都比不上。
李治的呼吸乱了。
他小脸煞白,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咬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腥味。
楚渊咽下水。
继续念。
“七岁那年,你过生辰。”
“魏王李泰写了一幅百寿图,准备在大殿上献给你。”
“墨汁打翻了,全泼在百寿图上。”
楚渊手指敲了敲竹椅扶手。
“查出来是端墨的小太监不小心。”
“那太监被打了五十杖,活活打死在内务府的院子里。”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
“是青雀平时对下人太苛刻,那太监心怀怨恨……”
“怨恨个屁。”
楚渊冷笑一声。
“是他。”楚渊指着李治。
“他拿弹弓,隔着窗户纸,打在小太监的膝盖窝上。”
“太监跪倒,墨汁翻了。”
“魏王的百寿图毁了。你在大殿上觉得李泰不修德行,训斥了他一顿。”
楚渊看着李世民。
“一个七岁的小孩。借刀杀人,顺便挑拨你和李泰的关系。”
“干净利落。”
李世民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儿子。
这哪是只兔子。
这分明是一条盘在草丛里、把毒牙藏得严严实实的幼蛇。
李治的身子开始发抖。
他最大的底牌,他用来保命的护身符。
在这个青袍男人嘴里,变成了毫无秘密的烂纸。
“当然,这都不算什么。”
楚渊伸手掏了掏耳朵。
“最精彩的,是昨晚。”
李治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恐。
“别说了……”他声音细若游丝。
楚渊没理他。
“昨晚,东宫的太傅去找你。”
“你想算计一下,怎么避开太子党羽的拉拢,又不能得罪魏王的人。”
“你脑子里过了几百个弯。”
“越想越紧张。”
楚渊放下搪瓷缸,身子前倾。
影子压在李治身上。
“你太紧张了。”
“结果,半夜在榻上。”
“你尿床了。”
李世民愣住了。
墙角正埋头算微积分的武媚娘,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
李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堂堂晋王,为了个心眼算计到尿床。”
楚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
“你怕传出去丢人。怕别人觉得你是个连尿都憋不住的废物。”
“你半夜爬起来。”
“趁着宫女睡着。”
“把尿湿的褥子翻了个面。自己端着铜盆,大半夜在冰水里洗床单。”
楚渊指了指李治的双手。
“水太冷了。你搓得指关节破了皮。”
“在炭盆上烤干的时候。”
“左边床角的被面上,还烫出了一个铜钱大的窟窿。”
“别说了!”
李治崩溃了。
九岁的心智,再深沉的政治头脑。
在这等剥光底裤的生理性羞辱面前,彻底粉碎。
他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瘫坐在青砖上。
他以为自己是个运筹帷幄的执棋人。
在这个男人眼里,他只是个大半夜洗尿布的小屁孩。
恐惧、羞耻、防线坍塌。
各种情绪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九岁的神经上。
李治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夹紧了大腿。
一股温热的液体。
顺着他的月白色锦缎蟒袍裤管,缓缓洇了出来。
滴在青石板上。
汇聚成一滩暗黄色的水迹。
他真吓尿了。
当着他爹的面,当着天机阁所有人的面。
尿了裤子。
李治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抽搐。
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李世民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渍。
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楚渊靠回竹椅上。
拿起一块抹布,扔在李治面前。
“擦干净。别弄脏了我的地砖。”
李治哆嗦着手,捡起抹布。
胡乱地在地上擦着。把泥灰和尿液和成一团。
楚渊看着他。
“你哥他们不玩了。”
“太子去种土豆了,魏王去敲铁锤了。”
楚渊声音平淡。
“那把椅子,现在空出来了。”
李治擦地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呆呆地看着楚渊。
“现在轮到你了。”
楚渊打了个哈欠。
“以后别在我这装孙子。把你的眼泪憋回去。”
“跟着我学点真正的帝王心术。”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
刚才的震惊和后怕,瞬间烟消云散。
狂喜涌上心头。
先生这是愿意收下稚奴了!
大唐的江山有救了!
楚渊懒得再费口舌。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
武媚娘正用满是黑炭灰的手指,翻过一页牛皮纸册子。
她脸颊上还蹭着一块墨迹。
“武二娘。”楚渊喊了一声。
武媚娘赶紧站起身。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微微躬身。
“奴婢在。”
楚渊指了指还坐在地上的李治。
“以后你当他的算术辅导老师。”
“从加减乘除开始教。”
楚渊拿起方桌上的一把竹戒尺,随手扔在武媚娘脚边。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算错一道题。”
楚渊看着武媚娘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
“你拿竹板抽他一下。”
武媚娘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竹戒尺。
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尿湿了裤子的九皇子李治。
大唐晋王。未来的储君。
少东家让我抽他?
武媚娘慢慢弯下腰。
捡起那把戒尺。竹片很硬,边缘磨得很光滑。
她握在手里。
抬头看向李治。
眼神里的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盯着兔子的狠厉。
那是对权力的绝对服从。
李治对上武媚娘的眼神。
他打了个响亮的冷战。瑟瑟发抖。
这丫头比太极殿上的武将还要吓人。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
非但不心疼,反而笑出了声。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先生这法子好!”
李世民转身就往门外走,生怕楚渊反悔。
“稚奴就托付给先生了。只要不打死,随便抽!”
“朕宫里还有政务,先走一步!”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跨过门槛。
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带着太监王德,逃命似的离开了东市长街。
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天机阁里安静下来。
武媚娘拿着戒尺,走到李治面前。
“殿下,擦完地,来算题。”声音冰冷。
李治抽噎着,抓着抹布爬起来。
一步一挪地走向墙角的小方桌。
楚渊没再管他们。
他重新打开了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
血红色的边框还在闪烁。
【长安城未知瘟疫爆发倒计时:4天23小时10分】
刺目的红光倒映在楚渊清冷的瞳仁里。
他脸上的慵懒慢慢退去。
眼皮彻底掀开。
一股森冷的寒意,顺着他的目光压在方桌上。
时间紧迫。
瘟疫一旦爆发,百万人口的长安城就是个死地。
楚渊站起身。
一脚踢开挡路的条凳。
转头看向刚从后院洗了把脸、满头大汗跑出来的苏大强。
“苏大强。”
楚渊声音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在!”苏大强身子一绷。
“挂牌。”
楚渊盯着门外熙熙攘攘的长街。
“大唐第一钱庄。”
“今日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