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啊,你觉不觉得周哥不老对劲的?”
傍晚落日,刘钢炮蹲在招待所院里树下,啃着个两掺面的馒头,咬口咸鸭蛋。
小耿蹲旁边也啃着馒头,闻此皱起眉,“觉得!其实从我们走那天就觉出来了。”
“对对对!”刘钢炮急说,“你是不道,上火车没一会儿我叫他抽烟,叫了三声他才听见,等抽烟的时候半天都点不着火,手都抖的。”
“还有咱来这两天,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他就得在外面待好长时间才回屋。”
“…他别是家里出啥事儿了吧?”
“你想他是个啥人?肯定得是老大的事儿才能让他这样!”
小耿更加揪心担忧,“我也这么觉得,昨天半夜我让尿憋醒,都得两三点了,结果看他还在外面呢!他还捂着脸!”
“……咋办啊刘哥,周哥是不是偷摸哭呢?你说得是啥事儿能让他哭啊??”
“咱不能这么眼看着他自己扛,咱得想想办法啊!”
刘钢炮连着嘬好几下牙花子,很是没招地叹口气,“想啥办法?总得能问出来是啥事儿咱才能帮吧。”
“他那性子,指定不带和别人说的。”
“他……哎,就算对咱俩跟对别人不一样,也到不了交心那份上。就是,你能明白我说的啥意思么?我总感觉,还是隔着一层。”
周天梁已经连着几宿都没好好睡觉了,然而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困或是乏。他自己都觉得真可怕。
下井前,他比起从前要费劲辛苦数倍的清空脑子,一旦闲暇便立刻一遍又一遍细致回想,到每一秒,她每一个眼神,她湿润的滑腻的嘴,被他桎梏索取每一声破碎难捱的呼吸……
他其实是不敢睡觉的,一则一想就里外都烧得滚烫,二则又怕睡醒了不过是大梦一场。
在这先安排的是白工,从早起到傍晚回,地底下温度要比夜里高,每天结束就要赶紧洗澡。
多数人都是在矿上就洗了,那边澡堂大水压也强。招待所的澡堂很小,也窄,不过周天梁不习惯和大帮人洗,每天都回招待所来洗。
吃完饭歇了半小时他就拎着东西洗澡去,等站水流下面打遍胰子,旁边忽然传来声“我草!”
周天梁顿了顿,抹一把脸上的水看过去。
刘钢炮从下方抬起视线,龇牙笑:“咋的?洗完了不许人再洗一个?”
“诶不是我说周哥,我这一细想还真没见过你光屁溜呢,没想到穿着裤衩就够吓人了脱了更……”
周天梁侧过身去接着洗自己的,不搭理他。
这时候小耿也进来了,到周天梁另一边洗,刘钢炮给打个眼色,俩人就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唠上了。
“诶呀现在时代真是变了嗷,看人这新井,都用上150马力的绞车了,地上还有电机车,啧,要能留这工作待遇指定得比咱那好吧?”
刘钢炮唏嘘说。
小耿道:“留这干啥?离家多远……”
周天梁这时关了水,拎东西走人,“洗完了,先走了。”
对话瞬间滞住。
等他离开许久,外面没动静了小耿才无奈道:“这可咋整,咱俩都还没到铺垫呢他就走了!”
刘钢炮头疼,“…等我再想个别的招!”
周天梁今天那一根烟还没抽,洗完澡特地找个不会被发现的旮旯抽去。
他蹲在地上,叼着烟仰望月亮,想刚才刘钢炮说那话。
时代变了,的确是这么回事,外头许多地方都比他们那个桦北底下的小县城要精彩,要富足。
她说过要出去,去看更大的世界。
周天梁不自觉使劲咬紧烟嘴,漆黑的眸被银月照得明晃晃。
这下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也要带着我了陈栀,你心眼子那么坏故意演戏把我都激疯了,你还说你喜欢我,没喜欢过别人也没亲过别人……
我不会放手的陈栀,就算你再像从前一样,我也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
搬来和王喜凤一起住的几天,让陈栀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的日子。
她原本想要学着做饭,想早起做,怎料每一天都没办法起得比王喜凤早。
王喜凤知道她卖冰棍可赚钱了,又得知周平凡已经成功在县一小报上名,每天都催陈栀:“赶紧吃!吃完快去赚钱!”
还不让周平凡去,“你跟她受那罪干啥去?搁家待着。”
周平凡总算憋不住,“不行太姥,她头回去就差点中暑晕过去,我得跟着。”
王喜凤呿道:“晕就晕呗,反正肯定死不了,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
然而虽这么说,每天回来,桌上都留了她的饭,总还要配个绿豆水解暑。
衣裳鞋别说等不到她洗,连周平凡都抢不上,就被王喜凤洗完晾好。
周平凡也很不适应如此日子,他要帮干活太姥就赶他,“你们开学没发啥东西?…没告诉要学啥?”
“回头让你妈给你买点书啊是啥的,有这时间去念念。都要上那么好学校了,干这些事浪费时间做啥?”
周平凡忍不住问她:“…太姥,你不会觉得花这么多钱送我去县里读书是有病吗?”
他觉得奶奶爷爷就是这么认为的。
“陈栀小时候不是都没上学。”
“她上个屁的学,你知道她多大岁数就偷我钱出去赌?比你现在大不了个一两岁!”
“况且,那时候咋想得到那么多呢……”
许是跟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唠嗑,又或许是平凡懂事早慧,王喜凤很放松,不自觉就叹了口气,面上隐隐透出愁苦。
不过就瞬间,马上回过神,“你别和你妈比,你懂事,自己知道上进,砸锅卖铁也得供。”
“这些事情都是大人考虑的,你不要管,只管上好学,知道不?”
周平凡用力点头,“我知道,我指定好好上,太姥你等着吧,以后我给你拿好多大奖状回来!”
话才落,就听外头响起陈栀很不痛快的声音,“张爱娣你有完没完?烦不烦?来几回了?”
“我警告你再来烦我一回我还掐你脖你信不??”
“……儿媳妇,你看你说的这啥话啊!妈不是都跟你道歉了,是我的错,咱娘俩好好处处关系不成吗?”
“你看,我特地给你们包的大蒸饺,茄子肉的呢,拿进去跟平凡还有你奶吃了呗。”
王喜凤听得火噌一下冒上来,抄把笤帚就出去了,推开门挥着扫帚就喊:“有啥事儿等你儿子回来跟你儿子唠去!别往这来扰我清净!”
“东西拿回去,谁知道你个黑心肝的东西下没下毒!”
说着嚷陈栀,“杵着干啥,滚进去!”
陈栀嘿嘿乐嬉皮笑脸敬礼,“好嘞好嘞~”然一进去就见周平凡站在门口,抿着嘴巴小脸可难看板着。
“…呦,咱凡哥生气啦?”陈栀拉他胳膊往里走,“咋的啦?”
周平凡拧紧眉头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疼我,也不疼梁哥。”
“他们跟你原来一样,笑的时候就是想要钱,梁哥一说不给钱了,他们就变脸了!现在又变脸,肯定也是因为想要钱。”
“他们的好,从来就不是真的!”
陈栀可夸张地捂住心口,痛呼一声,“诶呀你看你,可误伤着我了嗷。”
周平凡大大翻个白眼,“伤个屁,我才伤呢!我奶跟我爷,梁哥给钱还有多有少,高低,他们也照顾过我,就算不是真的吧。”
“你呐?欠多少钱他累死了去也要给你还的!”
“而且,我知道就算你没像现在改好,梁哥指定也还得管你,他绝对不带跟你离婚的!”
“你知道以前我想到以后是这样的日子,我多绝望吗??”
“……”
陈栀默默松开他的手,步伐迟缓,一步一蹒跚,如同重伤后离场。
周平凡插起腰嗷嗷:“走啥走!凡哥许你走了吗!给我回来!”
“……你洗完脸先把绿豆汤喝了去知道吗?天热放时间长就馊了!”
“还有衣服赶紧换了给我,太姥看见又该不让我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