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被逗乐了,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去你的。
下次生病,八成是你气的。
说正经的,你最近手头是不是宽裕多了?花钱怎么这么狠?”
这话戳中了周秉昆的痛点。
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又觉得词穷。
“我哪狠了?”
他指着桌上的菜,“这全是给家里添置的伙食费,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了。”
周母那语调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周秉昆的神经。
“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大人样?妈拦着你花钱,图的不是那点票证,是给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的本钱。”
娶妻生子。
这词儿像块石头砸进周秉昆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只剩下一片荒凉。
他不缺这个念头,缺的是人选。
起初听曹德宝吹牛说想高攀那些出身好、长相俏的姑娘时,周秉昆还在心底暗嘲,觉得那是癞蛤蟆在痴人说梦。
如今风水轮流转。
他自己也成了那只眼巴巴望着天鹅飞的癞蛤蟆。
可现实冷冰冰地摆在那儿——他连做梦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除了嘴皮子利索,拿朋友们的笑话当谈资,调侃什么“落难公主下乡劳动”
之外,他一无所有。
真正的枷锁,是光字片这三尺土地。
母亲被困在这里,他也跟着被钉死在了这里。
剪不断,理还乱。
乔春燕算是这破巷子里头最体面、最出众的闺女,除了亲姐周蓉,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偏偏是他自己,把这块美玉拱手让人。
不仅他眼高于顶,看不上旁人;就连精明的周母,翻遍了熟人圈,也挑不出一个合心意的儿媳妇。
归根结底,还是这地方的穷酸气,缠住了脚,也困住了心。
万幸,周母还没把催婚当成紧箍咒念。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两笔账都算不清。
第一笔,执念太深,勒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笔,更是搅成了一团浆糊。
自打那天去郑娟家闹了一出,说了那些伤人的混账话后,他就再没敢踏足那个门槛。
郑母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当初为了钱能低声下气、近乎乞求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和厌恶。
周秉昆自知理亏,张不开嘴道歉,更不敢面对那家人愧疚的目光。
每次只能把钱塞给郑光明,哪怕对方根本不在场,或者隔着门缝递进去,拿了钱就走,快得像做贼。
酱油厂的流水线上,又多了几张生面孔。
龚宾、唐向阳、常进步。
这三个人背景都不简单。
龚宾是派出所片警龚维则的亲侄子,身上带着几分官家的傲气。
唐向阳的父亲曾是区重点中学的校长,书卷气重。
常进步则是个特殊的存在,耳朵背得厉害,却还能说话,是个半聋不哑的苦命人。
新人的加入,意味着老员工的资历又往前挪了一步。
人事变动像一阵风,很快吹到了车间里。
吕川调去味精车间,坐上了大班长的交椅。
曹德宝也不甘示弱,去了酱油车间,成了二班副班长。
至于周秉昆?
厂里给他安排了一个新鲜职位:推销员。
听到这个消息时,周秉昆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大截。
比起在车间里挥汗如雨,还要受工友排挤,这种跑外勤的工作自由散漫,没人盯着。
对于长期被周母管束得透不过气的他来说,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日子一天天过,又到了该给郑娟送生活费的日子。
周秉昆揣着钱,按照老地方约定,脚步匆匆地赶过去。
远远望去,水自流和骆士宾早就等在那里。
两人的神色都不太好,透着股焦躁劲儿。
水自流平日里最是沉稳淡定,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周秉昆,你怎么迟到了这么久?”
话音刚落,他将一个信封扔了过来。
周秉昆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连拆都没拆,直接揣进兜里。
“路上有点琐事绊住了脚,抱歉。”
敷衍了事。
水流流的反应还算正常,倒是旁边的骆士宾,那双眼睛里的敌意简直要溢出来。
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周秉昆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反问回去:
“怎么?就晚到了一会儿,你们就把我当仇人记恨上了?”
水自流连头都没抬,凭着直觉便猜到了骆士宾此刻的火气。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别往心里去。
刚收到信儿,郑娟身子遭了秧,孩子没保住。
老骆这人轴,总觉得你们瞒着我们什么,这才急了眼。”
周秉昆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真怪自己那天多嘴劝了一句?
他心里七上八下,却强作镇定。
“这钱我都是直接转交给郑光明的,至于郑娟那边出了这种事,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全然不知。”
水自流解释道,“之前每月送钱,是冲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去的。
如今孩子没了……”
话还没说完,周秉昆便接过了茬:“我和涂自强交情虽不算深,但也清楚他那性子,绝不会做那种缺德事。
我看他是替你们挡了灾。
按江湖规矩,既然兄弟为了大伙受了罪,你们总得把人家老婆孩子养着吧?”
水自流苦笑一声:“你这就误会了。
我们没那个意思断供。
只是以前那三十五块钱里,含了一份额外的育儿开销。
现在孩子不在了,这笔钱自然要砍掉一部分。”
周秉昆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水自流的背影。
半晌,周秉昆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我就是个传话跑腿的。
你给的那些辛苦费,我也一分没留。
至于你们打算给多少,没必要跟我交底。”
这话里的轻慢之意,毫不掩饰。
水自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找补道:“家里兄弟们张嘴等着吃饭,每一分钱都挣得艰难。
若是以后手头宽裕了,自然不会亏待大家。”
周秉昆从兜里掏出刚才那个信封,晃了晃:“那这次,还是照旧?”
“依旧三十五。”
周秉昆将信封重新塞回口袋,转身欲走。
他怀里藏着不少紧俏物资,本就急着变现换钱。
原本还想着能跟这帮人搭上线,捞点好处。
可听完这番解释,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这帮人不是活不下去才走险路,而是骨子里就透着股算计的精明。
这种人,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就在周秉昆迈步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士宾!”
紧接着,闷响之声骤起。
周秉昆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脚狠狠踹出。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逼要害。
骆士宾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痛苦 。
这一脚的狠劲,甚至超过了当年傻柱踢许大茂时的力度。
“你们想干什么?”
水自流脸色煞白。
他身边只剩两个手下,他自己还瘸着腿,主要战斗力全靠骆士宾。
如今主力躺平,他更是毫无办法。
“误会,全是误会。”
水自流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冷汗,“老骆是因为涂自强的孩子没了,一时冲昏头脑,绝对不是针对你个人。”
周秉昆懒得纠缠。
真要动起手来,他不惧他们几人。
但他怕这些亡命之徒恼羞成怒,转头去欺负周母和家里其他人。
这群人嘴上挂着义气,心里全是利益。
若不是水自流从中斡旋,恐怕根本没人记得要给郑娟送钱。
“最好是这样。”
周秉昆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水自流瘫软在地,艰难地搀扶起地上的骆士宾,两人互相支撑着,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中。
骆士宾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水自流的鼻子骂道:“这孩子没保住,绝对有郑母的手笔!她是个虔诚的信徒,若不是旁人撺掇,哪能狠下心让娟儿拿掉骨肉?”
水自流坐在对面,神情疲惫地摆摆手:“就算真是他捣的鬼,又能如何?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再说了,这也算个解脱,往后每个月少掏一笔开销,省下的钱也是钱。”
骆士宾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水自流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硬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能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与此同时,周秉昆正火急火燎地往郑家赶。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郑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甚至不用去探她的腹部,光是看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
“你……”
周秉昆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竟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郑娟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这事与你无关。
即便没有你出现,我也不打算留下这个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