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会顺旧河道回去。”
梁卫国愣了愣。
“那里离温棚才七十来丈。”
“炸药多了,玻璃全得震碎。”
“少了又炸不开石头。”
王建军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睛。
感知顺着地面向岩层蔓延。
水在石头下面冲刷。
每一道震动都传回脑海。
岩脊看着厚。
真正承重的位置只有中间一道石梁。
左侧有条老裂缝。
炸药不需要多。
位置对了,一包就够。
【感知律动(高级):岩层结构侦测】
【目标:东侧旧河道封堵岩脊】
【主要受力点:中心偏北1.7米】
【内部裂隙深度:83厘米】
【建议炸药用量:1.5公斤】
【安全引爆距离:六十米】
王建军睁开眼。
“大山,拿一包半炸药。”
“卫国,带人把温棚草苫子全放下。”
“玻璃内侧顶上木杆。”
“其他人撤到暖窖后头。”
李富贵一把抓住他。
“你一个人去?”
“俺也去放药快。”
“可水都过腰了!”
“过脖子俺也去也会游。”
王建军扯开他的手。
“别耽误工夫。”
齐大山很快抱来炸药。
赵小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雷管和导火索。
“建军哥,俺也去给你接线。”
“不用。”
王建军接过东西。
“你去温棚清点孩子。”
“一个都不许少。”
赵小山嘴唇动了动。
最终用力点头。
“哎!”
他转身跑向温棚。
王建军把炸药包进油布。
雷管插好。
导火索留了足足三尺。
他在腰间拴上一根长绳,另一头交给齐大山。
“绳子别绷太紧。”
“俺去到岩脊再收。”
齐大山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
“你放心。”
“俺就是让水冲走,也不撒手。”
“别说晦气话。”
王建军提着炸药下了坡。
刚踩进水里,冰水立刻没过膝盖。
水流冲得人小腿发麻。
再往前,水深到了腰间。
碎冰不断撞在身上。
寻常人站都站不稳。
王建军压低重心,脚掌踩住水下石缝,一步一步往前挪。
岸上的人全安静了。
只有水声越来越响。
林月娥站在坡上。
手里的马灯提得很高。
灯光照不到那么远。
她便死死盯着水里那道灰黑色的身影。
王建军走到岩脊旁。
水已经没到胸口。
他单手攀住石缝,翻身爬上湿滑的岩面。
按照感知找到裂隙。
猎刀插进去,撬开碎石。
炸药包塞入。
再用湿泥堵紧。
动作干净利落。
远处忽然传来大青的狂叫。
王建军抬头。
上游一块半间屋大的浮冰正撞断灌木,打着旋冲过来。
“建军!”
林月娥的声音穿过水声。
“右边!”
王建军点燃导火索。
火星迅速往里钻。
他没有原路返回。
浮冰已经封住那条路。
王建军转身跳入水中,借水势斜着冲向南岸。
齐大山立刻收绳。
麻绳绷得笔直。
浮冰擦着王建军身后撞上岩脊。
轰的一声。
水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王建军被拍进水里。
坡上传来一片惊呼。
齐大山咬紧牙关,双脚在泥里越陷越深。
梁卫国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又有三个人接在后面。
麻绳往回一点点移动。
水面猛地破开。
王建军抓着绳子露出头。
“拉!”
众人一起发力。
他借势踩中岸边石头,翻上斜坡。
身后,导火索已经燃进裂缝。
“卧倒!”
王建军扑到林月娥身边,把她和马灯一起压进土沟。
下一刻。
轰隆!
爆炸声在山沟里炸开。
岩脊中心向上一鼓。
紧接着整块断裂。
浑浊的河水找到出口,裹着碎石灌进旧河道。
原本冲向温棚的水势迅速减弱。
沟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草苫子底下,一排玻璃嗡嗡震动。
没有碎。
温棚保住了。
坡上先是安静。
随后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水回去了!”
人群一下沸腾。
李富贵坐在泥地上,用力拍着大腿。
“保住了!”
“咱的苗保住了!”
齐大山松开绳子。
两只手掌全被磨破,血水混着泥往下滴。
他却顾不上看。
“建军呢?”
林月娥已经把王建军从土沟里拽起来。
他全身湿透。
头发往下淌水。
棉衣吸饱了冰水,沉甸甸贴在身上。
“回家。”
林月娥只说了两个字。
她的嘴唇绷得很紧。
王建军看她一眼。
“温棚还得……”
“卫国会看。”
“俺也去先换衣裳。”
“现在。”
她一把扯住王建军的袖子,拖着就往村里走。
王建军没有反抗。
这种时候讲道理没有用。
讲多了,晚上可能连洗脚盆都没得用。
回到院里,林月娥关上门。
她把炉火捅旺。
又从柜子里翻出干净棉衣,扔到炕上。
“脱。”
王建军站着没动。
“水还没烧。”
“俺也去让你脱湿衣裳。”
“哦。”
王建军解开棉袄扣子。
林月娥转身去端姜汤。
手伸向瓷碗时,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她立刻把手缩进袖口。
再伸出来,已经稳了。
“刚才那块冰再偏半丈,你就得让水带去黑龙江。”
“偏不了。”
“你还算过冰咋走?”
“没有。”
王建军脱下湿透的棉袄。
“运气好。”
林月娥端着姜汤转过身。
“你也知道有运气这回事?”
她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汤水溅出几滴。
“俺也去以为你啥都算得准。”
王建军看着她。
没有贫嘴。
“下次不这么干。”
林月娥抬眼。
“真的?”
俺也去尽量。”
“尽量是啥意思?”
“就是……”
王建军想了想。
“俺也去先绑两根绳。”
林月娥盯了他半天。
最终还是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笑完,她眼眶又有点红。
便赶紧低头去拧湿衣裳。
“喝汤。”
“凉了更呛人。”
王建军端起姜汤。
一口喝完。
辣味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他换好衣服,坐到炕沿。
脚边很快多了一盆热水。
水面飘着艾草。
林月娥蹲在旁边,挽起袖口。
王建军低头看了看。
“今天这盆,算赌约里的?”
林月娥把他的脚摁进水里。
“算。”
“俺也去刚救了温棚。”
“所以水多给你添半瓢。”
“没别的奖励?”
林月娥抬起头。
“你还想要啥?”
王建军识趣地靠回被垛。
“没啥。”
门外传来抓门声。
大青顶开门钻进来。
两只小熊也跟在后面。
大团嘴里叼着半截草绳。
小团脸上沾着黑土。
显然刚从暖窖越狱回来。
林月娥回头一看。
“谁放它们出来的?”
外头传来小棉气喘吁吁的声音。
“不是俺也去!”
“是它们自己刨洞!”
大团扑到炕边。
两只前爪一搭,盯上了桌边装姜汤的空碗。
小团则把鼻子凑向洗脚盆。
王建军眼疾手快,按住它的脑袋。
“这个不能喝。”
小团不信。
继续往前拱。
大青走过来,一口叼住它后颈。
转身拖走。
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短短一天,它便进入了先生的角色。
就是学生不大省心。
院外,融雪水顺着新开的沟渠往老石河流。
声音不急了。
清清亮亮的。
远处温棚重新掀起草苫子。
马灯的光从玻璃后透出来。
一道接一道。
赵小山领着孩子们检查菜苗。
有人报数。
有人扶倒下的木杆。
还有人拿小碗,把渗进门边的水一点点往外舀。
折腾到后半夜,屯子才安静。
第二天清早,太阳从东山升起。
昨晚留下的泥水沟全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温棚里的甜菜苗没有倒。
小水萝卜也好好的。
最早结出的那株黄瓜藤上,又开了两朵花。
李富贵蹲在地头看了许久。
他伸手扶正一片歪掉的嫩叶。
动作很轻。
“扛住了。”
赵小山站在旁边。
“嗯。”
“水没冲垮。”
李富贵摇摇头。
“俺也去说的不只是棚。”
他着玻璃看向山下。
村道上,女人们正在淘洗被泥水泡过的麻袋。
男人们扛着铁锹修沟。
孩子抱着柴火往暖窖走。
王建国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两只不安分的小熊。
大青跟在旁边。
哪只敢探头,它就抬爪按回去。
不远处,王建军换了身干净棉衣,正和梁卫国重新丈量河道。
林月娥提着一壶热水追在后面。
嘴上不知说了句什么。
王建军走得更快了些。
林月娥抬脚便踢。
没踢着。
自己先笑了。
李富贵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间。
“以前遇上这种春汛,俺也去只会求老天爷少下点雨。”
“现在不求了?”
赵小山问。
“不求了。”
老村长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黑土。
“沟堵了就挖。”
“石头挡路就炸。”
“地冻着,就想法子把它焐热。”
“老天爷忙得很,顾不上咱。”
他朝坡下喊了一嗓子。
“都别磨蹭!”
“晌午前把旧河道再挖宽三尺!”
“晚上杀一头猪,炖萝卜!”
老孙头扛着铁锹,隔老远回了一句。
“哪来的萝卜?”
李富贵指了指温棚。
“再等几天不就有了!”
老孙头咧嘴笑。
“成!”
“俺也去先把肚子空出来!”
刘桂兰在后头抄起一团泥,啪地砸在他背上。
“空个屁,先干活!”
笑声顺着山坡滚下去。
惊起林边几只灰喜鹊。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过老石河。
河面上的冰正在一块一块松动。
清水推着碎冰往前走。
黑土地从积雪下露出大片湿润的颜色。
远处桦树林里,一头右后腿微瘸的母鹿低头吃着嫩芽。
它身边跟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鹿。
小鹿听见村里的动静,抬起脑袋看了一会儿。
很快又低下头,学着母亲的样子,用鼻尖拱开薄雪。
一抹极嫩的绿,从雪水里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