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真来了。
第二天晌午,院门一声,她还是那身笔挺制服,腰间御兽牌蹭着门框一下。沈肆正刷着笼,抬头啐一口:秦御兽师记性真好,说明儿来,真明儿来。
说过了。秦晚目光直直落在院角那间锁着的杂物间,认人的凶兽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头天夜里他蹲在油布前想了半宿,决了见就见——这姑娘软硬不吃,再糊弄反倒惹疑。可真要把那头亮出来,所里就兜不住了,老周昨儿那句兜得住就别扯所里还挂耳边。他啐:天大的事照样刷粪,偏今儿躲不过。
他冲杂物间扬了扬下巴:看归看,别伸手。它认人,不认旁人——昨儿跟您说过。
他先走过去,给狼换了遍草垫,把油布边角又压实了些,蹲下跟它嘀咕两句。狼拿舌头舔他腕子,像在说知道了。沈肆拍拍它脑袋:今儿有人来瞧你,乖点,别露那点狠劲。
他这才掀开油布。
黄眼睛在黑里亮起来,望向他,拿脑袋蹭他垂下的手背。沈肆蹲下,先给狼肩后那道没长好的鳞伤抹了层紫草膏——前几日发炎,他省下药钱才敷上。狼眯眼蹭他腕子,像早习惯了。他指节蹭它耳根:有人要看你。安分点。
秦晚站在三步外,呼吸停了半拍。
她见过不少甲级凶兽——关在镇兽军铁笼里,呲牙,撞栏,眼神空得吓人,那是被训练成兵器的样子。可眼前这头,瘦得肋条都看得清,鳞缝还渗着没长好的伤,却把下巴搁在沈肆膝头,眯着眼,像只认主的狗。那点黄眼睛里的光,是活的,不是铁笼里那种空。
没有契印。没有精神力压。一头本该三日后安乐的失控凶兽,在一个刷粪的杂工脚边,乖得不像话。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刚抬,狼的耳朵倏地立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黄眼睛盯住她,戒备得像护食。沈肆攥着刷子的手都没动,狼却先替他挡了——这畜生,认人认得门儿清。
瞧见没。沈肆没起身,拍拍狼脑袋,它认我,不认您。您那本子上写的,它压根没疯过。
秦晚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她从小背的训诫,兽是武器,失控必除,刻在骨头里。可眼前这头,分明是被人养熟了,只认一个人,护食似的护着沈肆。这跟差了十万八千里——武器不会拿脑袋蹭人的手背,也不会在陌生人靠近时,先把身子横在自家人的前头。
她开口,声音比昨儿还低,你用的什么法子。
不是命令式了。是问。
沈肆抬眼。这姑娘今儿,头回没下指令,也没喊他。他咧嘴:法子?没啥法子。它饿,我喂。它怕,我蹲边上陪着。它又不是石头。
秦晚盯着他,半晌,嘴动了下,第一次叫了他的名:沈肆。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笑。可到底是名,不是,也不是那个杂工。
你这手,她顿了顿,书上写不了。
沈肆没想到她会服这个软,啐一口,把刷子捡起来转手里:您今儿算是开眼了。
秦晚没接话。她蹲下身,和沈肆并排,盯着那头狼的黄眼睛。狼瞥她一眼,又把脑袋蹭回沈肆腕子,分明分得很清——谁是自己人,它门儿清。她伸手想再碰一下,狼歪头躲开,拿鼻尖去寻沈肆的手,理都不理她。
沈肆伸手覆在狼额上,想给她看它真认我。指尖碰到的刹那,他眼前地白了一下——一点白光,晃得他睫一颤,又没了。他眨了眨眼,没声张。
老周不知啥时候拄拐到了院门口,远远瞧着,没过来。等秦晚走后,他才低声:小兔崽子,她知道了,所里就兜不住了。
兜不住就兜不住。沈肆把油布重新盖好,横竖那头认我。她真要处置,先过我这关。
老周沉默半晌,拐杖在泥里碾了碾:血笼会的人,迟早闻着味来。你昨儿当众镇了那头药疯的兽,他们丢不起这脸。
沈肆一愣——对,南巷口那一出,血笼会的人若在场,早记下了。那伙人吃准了兽得靠契印压、靠鞭子驯,偏让他一个没契印的杂工坏了规矩,这脸丢得他们咽不下。
她今儿……没喊你杂工。老周忽然说。
沈肆一愣,啐:您老耳朵还挺灵。
她叫你沈肆了。老周拐杖点了点地,镇兽军世家出来的姑娘,肯把一个人叫成名,不是小事。她要么信你,要么在查你——横竖,她算站你这边了。
秦晚走到院门,又回头。这回她眼神不沉了,倒像多了点啥——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更深的疑。沈肆,她隔着门框叫他,这头的事,我先不报协会。
沈肆挑眉:哟,秦御兽师徇私?
我在核实。她丢下这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
沈肆蹲回笼前,心里啐:这姑娘,怕是真要跟他站一边了。
可南巷这几日,不太平。他方才碰狼那下,白点晃过——还有血笼会那碗药,迟早找上门。老周说得对,那伙人咽不下这口气。
躲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兜住这头,也兜住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