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的茶碗没了。
案上剩一圈湿茶印，碗托还在。他伸手摸了个空，抬眼看向门外。严忠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截刚拆下的绳头，脸上那点喜色还没来得及收。
“碗呢？”
“收好了。”严忠往后院一指，“软布裹了两层，压在老爷换洗衣裳里，路上磕不着。”
严复礼看着他。
严忠也看着严复礼。看了片刻，老仆的腰慢慢矮下去。
“……小的这就取。”
两口柳木箱子才扎牢。一口装衣被，一口装日常零碎，绳扣勒得箱角吱吱响。严忠怕等真走的那日手忙脚乱，昨夜连老爷床边的旧布鞋都收走了。今早严复礼摸黑找鞋，赤着一只脚出了半步，这才把鞋要回来。
如今又得找碗。
严复礼按了按额角。新任知府尚未到任，他的箱子倒比他急着上路。
潘书吏捧着一个官袋进来，停在门内：“堂尊，栖山县的报到了。”
严复礼把手从额角移开：“拿来。”
昨日临河送到的那页还压在案边。潘抽出今晨新到的栖山报，依着收件次序摆开，两县的名字都在纸尾。
一辆私人的独轮车，二十四篓干笋杂豆，分往两处巷铺。栖山的脚夫来，临河的学徒接卸，货物完好，脚钱当面结清。
临河报里记了四文定钱、十六文余款，食宿另供。栖山那页只记周既明亲眼看过的车和货，没往里添半句人手充足、可供调用的好话。
严复礼捏起纸角，看了看那个“自愿”。
这两个字小得很，夹在一车二十四篓之间，不仔细瞧便过去了。
“另放商旅夹。”他把纸交回潘书吏，“别压着交印草册。”
潘依言收好。草册仍在案内侧，夹扣旁的两处空格露着，没人借这辆车替它们填字。
门外有人轻轻清了清嗓子。
潘侧身禀道：“府城有个经手粮货的商人来问车脚，带了私纸，在外头候着。说是听得栖山的小车能进窄巷，想请示一条问人的路。”
严复礼原想端茶，手指碰到空碗托，顿了一下。
“叫进来。”
来人穿一领旧蓝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腋下夹着折平的麦袋。行过礼，他先把袋子换了只手，再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两手呈上。
纸上写着“借栖山人车运粮”。
严复礼没有接，指了指案角空处。
商人把纸放稳，才道：“小民在府城替铺户经手粮货。近来有人从栖山来，说那边有麦到，也有做短脚的把式。小民想亲自去看货，若能顺道把车脚问妥，便少空跑一回。”
“货买定了？”
“还没有。好坏、斤两、价都得当面议。”商人拍了拍腋下的袋子，“这个带去装样，不是拿去收粮的。”
严复礼这才看他的纸。
“那你要借几辆车？”
商人手指在袍缝边蹭了一下，没有胡乱报数：“得先看能买下多少。小民怕货议妥了，人车又没空，耽误铺户等粮，想托府里先替问一句。”
倒没有把一只空袋子说成一仓现粮。
严复礼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这一句，打算叫谁跑？”
商人抬了下头，见潘书吏站在一旁，目光便落过去，又很快收回。
潘没伸手。
案边还有待发的日常公件，他的笔压在收件簿上，笔尖一点没往商人那张纸靠。
商人喉头动了动：“小民自己去。只怕人家听说往府城送货，不肯来。”
“去返几日？”
“货没议下，走哪条路、装卸几回，也还没定。”
严复礼伸出一根手指，压住纸上的“借”字。
“那你现在要的，是叫栖山替你把人留住，等你看完货再说。”
商人忙往前欠了欠身：“不敢叫人白等。若约下时日，自有脚钱。”
“写在纸上。”
潘取了支笔，搁到案角，让出地方。商人将麦袋夹紧，俯身写了两行，写到“车脚若干”，笔又停了。
严复礼没有催。
外头忽然传来绳子绷紧的一声闷响，随即是严忠小声叫苦：“怎么越急越打不开……”
商人笔尖悬着，不由往门外瞧。
严复礼的脸沉了一分：“你的脚钱，不必看他的箱子。”
“是，是。”
商人赶紧低头，把“若干”划去。他写自己到栖山先看货，再向当事人问空档；路程、去返、装卸和误工各自当面议，未定以前不留人候差。写到末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添上：此次车脚由本人私付。
“堂尊，小民这么写，县里可肯替找一个熟路的人问？”
严复礼扫过那几行，没有答这个“替找”。
“你去了，先把你要办的事说实。”
商人看了看那只空袋。袋角折得很薄，里头连一粒麦都没有。
他把袋子放到脚边，腾出两只手，将纸上的“运粮”圈开，另写了一张看货问价的私纸。两张纸各落自己的名字，货归货，脚归脚，不再挤在一行里。
“先问到哪家肯卖，再谈搬哪家的货。”他将墨吹干，低声道，“小民原想省一趟腿，倒把问人的话写得太满。”
“你能省下白等，便不算白跑。”
严复礼把那张借运纸推给潘书吏：“给栖山一札。本次只询，若有人原活之外愿意接这趟，许他自己报路程、空档与脚价。商人亲往，买卖另议。不派差，不定车数。”
潘取纸，先写来人所请，再抄本次所询。商人站在案角看着，见纸上没有“即拨”二字，肩膀略略松了，眼睛却还盯着末行。
“堂尊，若县里一时没有空车……”
“你还可照常另雇。”严复礼看他一眼，“府城的车行又没关门。”
商人赔了个笑，没敢接话。
商人把麦袋夹回腋下，还是补了一句：“府城的车行自然也雇。只是大车进不了窄巷，还得另雇短脚，小民想先问问小车能接哪一段。”
潘将那张临河报稍挪开，给新札腾出地方。商人眼快，看见“二十文”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严复礼先开了口：“那是别人的一趟。”
商人赶紧把眼睛移回自己的私纸：“小民晓得，长短脚不同。”
严复礼没再训他，将窄札读了一遍，签下名字。潘按本次承发封入寻常公袋，连同该发的公件记进出簿，拿到门边交给值差，吩咐依常程送栖山。
那人把袋口系牢，收进随身公文包，沿甬道出去了。
商人原还想站着等一句“县里会照办”，见公袋真走了，才发觉自己的两张私纸还在案角。他忙收起，折了两折，拿麦袋垫住纸角，免得未干的墨蹭到衣裳上。
“你自己何时动身？”严复礼问。
“小民回铺交代一声便走。到了先看货，不拿这札去拦别人已约的活。”
严复礼颔首，示意他退下。
门帘才落，严忠抱着茶碗进来。碗外缠着一条干净的旧汗巾，茶盖另装在袖里，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祖产。
他把碗放回托上，倒进热水，又小心把盖拿出来。
严复礼揭盖喝了一口，终于不必对着茶印伸手。
“换洗的衣裳也取出来。”他说，“今晚还用。”
严忠的手停在半空。
“……也取？”
严复礼搁下碗盖，瞧着他。
严忠立刻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小的去。刚才只解了上面那道，衣裳在下面……”
话没说完，他已往后院去了。
潘在案角收净笔墨，把两县新报归入商旅夹。严复礼顺手抽过下一件公事，纸刚摊平，廊下又响起严忠解绳的声音。
这回老仆没再使劲往死里勒。
严复礼批完手上这页，端着茶碗往后院走了几步。
两口柳木箱子并排放着，一口盖着，一口敞着。粗麻绳软塌塌垂在箱边，绳头从石阶上一路拖下来，刚好够严忠坐在小凳上慢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