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早的风顺着栖山东门外的官道一路刮进来，卷着道旁干透的碎草沫子，在厚木栅栏脚下打着旋。
周既明拢着两只官袍袖子，站在东门货棚背风的木柱子底下，眼皮耷拉着，哈欠打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门洞前头正堵着三辆进城贩菜的平头板车。拉车的菜农怕露水把筐底浸潮，车辕死死顶着门栅，正跟守门的老卒为半寸车辙算计得吐沫横飞。而在货棚另一头那截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穿灰蓝细布长衫、脚蹬厚底干泥皮靴的汉子正歪坐在石墩子上，两只手交替揉着发酸的后颈。
那是前日从临河押货过来的商行押货人。
“揉得挺带劲。”周既明踱过去半步，目光落在那汉子通红的脖颈上，“前天在城南磨坊后巷，不是扯着嗓子非要借人家的独轮车，说明早一准要把大布匹和紧要杂货铺进深巷么？昨儿个大清早，车借成了？”
押货人冷不防听见县令的声音，吓得半个屁股从石墩子上滑下来，连忙扯了扯发皱的衣襟站直，满脸苦相地龇牙：
“回……回周大人的话！哪能借得成啊！那位老把式骨头硬得像块顽石，张口就是五更天要给东市瓷器铺拉大水缸，定钱早装进荷包里了，连车把手都不许小人摸一下！”
押货人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肩膀：“可俺们押过来的几大包紧要细布和干鲜杂货，主家催得像催命，哪敢在城外空耗着？昨儿天不亮，小人没辙，咬咬牙在东门根底下现雇了四个本县肩挑的青壮！一人一根桑木扁担、两只粗麻索，前后跑了五六趟，汗淌得顺着裤腿往下滴，硬是把那些紧要货全挑进几家铺子里去了！多花了好些脚钱不说，小人跟着跑前跑后，这两边膀子到现在还像被人拿棒槌捣过似的！”
正说着，老槐树后头传来一声闷响。
年长脚夫正把那一辆磨得油光水滑的硬木独轮车往泥地上顿了顿。他身上搭着条擦汗的灰布巾子，布满老茧的粗手在横绑在车架侧面的老杨木垫板上拍了拍，两道花白杂乱的眉毛微微一扬：
“后生，昨儿你说多花脚钱，那也是你自个儿跟挑夫谈的市价，可别赖在老汉头上！老汉昨儿五更天去东市瓷器铺，那两口盛四担水的大缸，底下垫着麦秸，老汉推得四平八稳，连一道细裂纹都没磕出来！主家验过货，当面把定钱与后账点得清清楚楚，原约完活，两清！老汉赚的是自家本县的安稳饭，谁也不欠谁！”
周既明听着老脚夫中气十足的嗓门，心里那点没睡醒的滞气稍稍松开了些。
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匀，官道那头便扬起了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布斜襟长衫、掌柜打扮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顺着车道快步走来。他下摆被露水洇湿了半截，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纸，进门时险些被推菜板车的车辕别倒，好不容易稳住脚，抬头瞧见东门货棚这边的官服和推车把式，两只眼睛登时亮得发红。
“周……周大人！草民见过周知县！”
来人躬身到底，两只手捧着文书高高举起，胸前的草纸折角被攥得起了毛。
管事脸上挂着风尘仆仆的油汗，赔着笑喘气道：“草民是临河南街杂货铺的管事，顺着大路紧赶慢赶过来的！昨日草民在临河县衙求见贺大人，贺大人把草民那张借问纸敲了又敲，说断不可空口白牙写个‘借’字，更不能把全临河的虚名搭上！草民昨日下午回铺子，依着贺大人的训斥，把货数、车路、脚钱实数全都自个儿补全了！”
周既明眉梢微微挑起，没有伸手接纸，只淡淡看着他：“补全了？昨日那批货怎么处置了？”
管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连忙将头一张草黄纸往前递了半寸，声音放得极诚恳：
“回大人的话，昨日那批货里头，最赶货期的几篓，铺子里昨儿个也咬牙现雇了本地挑夫肩挑分送出去了！眼下临河后仓里头剩下的，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篓秋干笋和杂豆！这是实数，全装在竹篾篓子里，一篓不多、一篓不少！原本明日就要铺进城西两处窄巷的分铺，可临河那几处巷口石槛高、拐角窄，大车转不进去，常雇的短工又都有原活，草民实在愁得睡不着觉啊！”
他说着，又把底下另一张压得极平整的窄麻纸抽了出来。
纸面上落着临河知县贺平川手书的行草，墨迹干透，右下角端端正正钤着临河县印的窄边小记。
“周大人，这是贺大人昨儿申末亲手交待给草民的便札。”
周既明这才伸手接过那张便札。
贺平川那手字写得依旧又干又硬，字里行间全是一贯的酸抠算盘气。便札上写得极窄极清：临河南街杂货铺二十四篓干货转运一节，系两县既有商旅协作之通例；特请栖山周令于管事拟运货之日，赴临河仓至巷口有限会看接驳路况一次；文书末尾特意用重墨划了一条线——此系两县商旅互通勘验，非官府征调差役，临河不设酒食铺张，亦不越界授以统辖指挥之权。
周既明看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请人走半日路，连口早饭都不肯先应下。这老贺，砚台没压住的纸，全往自己袖筒里塞。
“二十四篓干笋杂豆，不是县粮，也不是公仓的调拨？”周既明抖了抖那张纸。
“天地良心！全系小人铺子里的私货，半粒官粮都不沾！”管事急忙举起三根手指赌咒，随即转过身，热切地看向旁边的年长脚夫与刚走过来的年轻脚夫，“两位把式！草民这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想请两位带上这独轮小窄车，明早随草民往临河走一遭，帮草民把这二十四篓干货从后仓驳进巷子铺里去！”
年轻脚夫刚从城门外喝了碗热豆水回来，手里还拎着半块杂面饼子，冷不防听见这话，嘴里的饼子险些喷出来。
“去临河？！明早？！”
年轻脚夫把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连连乱摆：“不去不去！绝去不得！管事你省省唾沫吧！”
管事急了：“后生，脚钱好商量啊！”
“脚钱再好，俺也不能砸了自家的饭碗！”年轻脚夫把眼珠子一瞪，嗓门又脆又直，“明早本县城南早食铺要备灶，人家昨日傍晚就寻了俺！定钱都实打实塞进俺兜里了！明早天不亮，俺得去帮人家推干劈柴备灶！去晚了，早食铺头锅骨头汤烧不开，主家非把俺那份定钱连皮带肉给扒下来不可！定下的原约，俺绝不毁约！”
管事脸色一白，眼神顿时垮了半边：“这……这明早竟连一个后生都请不动么？”
“谁说你非得请两个？”
一直蹲在车辕边上的年长脚夫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在管事那张补全的私问纸上扫了一眼，慢悠悠吐了口气：“老汉明日本县倒没定死活计，空得出来。”
管事一听，眼里的火苗噌地又蹿了起来，一把抓住老脚夫的粗布袖管：“老把式！你肯去？！一人一车，能去成？！”
“老汉只说空得出来，可没说这就跟你走。”
年长脚夫把袖子从管事手里扯回来，两只眼睛微微眯起：“你说二十四篓，一篓有多大？多沉？压在车上吃不吃风？巷子里头多宽？门槛多高？老汉干了半辈子脚力，光听你在纸上画圈可不成。”
管事一拍脑门：“哎呀！草民早防着把式要验货！”
他急匆匆跑到货棚外侧拴着的一头灰毛小毛驴旁，从驴背搭褡里抱下一只编得极紧密的圆口竹篾篓子，哼哧哼哧搬到独轮车跟前。
“老把式你瞧！就是这路篓子！这篓装晒透的干笋片，杂豆另装，篓子一般大。不漏汤也不渗水，把式提提看！”
老脚夫蹲下身子，伸出粗裂的手指在篓身篾条上用力抠了抠，又抓住两边的麻绳耳子往上提了提掂量分量，随即把篓子搬上自己的独轮车木架。
他从车架侧面解下那块常年磨损的老杨木垫板，在车轮与木辕之间比画了半晌，眉头微微拧紧：
“货是不沉，可这竹篓肚子大。老汉这车架两边要留出掌车的把手空档，还要捆垫板防门槛。一车最多码两篓！”
老脚夫伸出两根指头，在管事眼皮底下晃了晃：“每车最多两篓，再多码一篓，重心就悬了，走石板窄道遇上拐角，车一歪，你这两篓干笋全得扣在泥水里砸得稀烂！二十四篓，老汉一个人推，足足得推十二趟！”
“十二趟？！”管事倒抽了一口凉气。
“嫌多？”老脚夫斜眼瞅他，“嫌多你就自个儿扛！而且丑话说在前头，老汉只管推车走道，到了临河两家铺子门前，得有你们本地的伙计帮手接卸下车！老汉一把老骨头，不包给你扛进黑屋里上架码垛！”
“有帮手！铺子里有掌柜和小学徒，接卸绝不用把式沾手！”管事连连点头。
老脚夫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与城门外的官道，伸手在纸角上比画：
“从栖山出东门走官道去临河，老汉这独轮车推着空架子走，明早天不亮出发，午后才能晃荡到你们县南街。到了地方歇口气，推十二趟短驳，天就擦黑了。老汉得在你们临河歇一宿，后日大清早再推空车往回赶，后日上午才能回到栖山东门。这两头去返的路程，两程各得折算半日功夫！”
老脚夫把两只手往腰带上一插，眼睛直勾勾盯着管事：“两程各半日的赶路误工，加上推十二趟重篓，还有老汉自带这块杨木垫板过石槛的磨损钱——你自个儿算，你那兜里，打算掏多少铜板出来请老汉出这趟县界？”
货棚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初秋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棚顶的干草一阵扑簌簌乱响。
押货人和年轻脚夫都屏住呼吸看着杂货铺管事。
管事脸上阴晴不定，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手指已经抠进了钱袋口。
“二十文！”
管事一咬牙，从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子，重重拍在独轮车的杨木垫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老把式！草民自个儿掏腰包，出足二十文钱！这两头两程赶路的误工，全算在里头！你自带这块车板的磨损，也算在里头！到了临河，草民杂货铺后院西厢房供你一宿粗食住处，糙米饭、热菜汤管饱！二十四篓干货，铺子里出两个学徒接卸！这价码，草民绝没亏待你吧？！”
老脚夫的眼珠子在那个布袋子上转了一圈，脸上那层刻板的冷意微微化开了一丝，但手依旧没伸出去：
“二十文是个明白数。但老汉不收空头数。定钱怎么给？余钱几时结？”
“先给四文！”
管事干脆利落地解开钱袋口，手指熟练地从里头捻出四枚边缘厚实、字口分明的黄铜板，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排在杨木板上：“这四文定钱，你眼下就收下！等你明日到了临河，把二十四篓干笋杂豆全须全尾驳进两处巷子铺里，验完篓子没磕没碰，草民当着你的面，当场把剩下的十六文铜板一个不差数给你！若短了你半文，你砸了草民的招牌！”
老脚夫伸出粗糙开裂的大拇指，在四枚铜板上重重压了压，随后一枚接一枚捏进掌心，在耳边轻轻一磕。
“当、当、当、当。”
四声清脆扎实的响动过后，老脚夫干瘪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纹，顺手把铜钱揣进了贴胸的深兜里：
“成！四文定钱老汉实收了！明早五更头，城门一开，老汉在东门外大柳树下推车候着你！”
年轻脚夫在旁边看着，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眼里透着羡慕，但随即又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张早食铺条子，嘿嘿笑了一声：“老把式这脚力赚得扎实！俺明早在城南早食铺搬柴备灶，虽说没这一大笔，可五更头能混上一碗滚烫滚烫的肉骨头汤喝，也不亏！”
周既明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袍里，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场在货棚底下当面敲定的买卖。
县衙路务账上那个大大的“零”字，半文钱都没动。
他自个儿暗袋里那四枚铜钱，也依旧安安稳稳贴着里衣。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来，有些期盼地看着周既明：“周大人……这私工的约算是定下了。那贺大人那张便札上说的会看……县衙明日可能给发个通关的公凭？或者……或者算作栖山派去的差役？”
周既明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县衙不出公文，更不派公差。这是你杂货铺出的二十文脚钱，是他自愿接下的私活。明日他推的是他自家的独轮车，啃的是你铺子里的糙米饭，走的是商旅往来的官道，不是栖山县衙指派的徭役夫子，休想拿官府的牌头去外县招摇。”
管事脖子一缩，连忙哈腰：“草民明白！草民绝不敢胡乱扯大旗！”
周既明将贺平川那张写着商旅会看的窄便札折好，收进袖中：“至于贺知县请本官会看的那一遭，本官明早先交代本县当日值事，再动身往临河。本官去，只看临河仓到巷口那几道石槛门道到底是怎么接驳的，车、人和铺门接不接得上。临河县衙的事，本官管不着，更不会插手你铺子里的买卖。”
管事连连作揖：“是是是！能得两位县令大人亲眼照看这道窄路，草民把临河那头的接卸人也约齐了，绝不叫把式推空趟！”
日头彻底爬上了东门城楼的飞檐，金灿灿的光芒穿透晨雾，将货棚底下的泥地照得一片通亮。
管事把那张补全了货数、路程与二十文工钱的私问纸小心翼翼叠好，纸角被他用手指压出了一道极深的折痕，上头赫然写着“先付定钱四文讫，余十六文验货后结”。
老脚夫蹲下身，开始从容地用麻绳加固独轮车架上的两根杨木挡棍，手底下麻利得像是在织网。
年轻脚夫把怀里那张早食铺备柴的纸条又掏出来瞅了一眼，咧着嘴咬了一大口杂面饼子，推着空车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大步流星往城南去了。
东门外的官道上，鸡鸣犬吠混着推车挑担的人声，炊烟一缕接一缕升腾起来。
周既明转过身，拢着袖子踩着石板路往县衙方向踱步。
走了几步，他回头一瞧，老脚夫把车架拍得啪啪响，正催管事将那只样篓卸回驴背。
四文钱是收了，样货可没答应替他送回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