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灯把被划掉的雕花台口重新写了三遍。
木匠划一次，他写一次。
写到第四遍，木匠不划了，直接把那截木牌拿走烧水。
“你！”
“字写在柴上，也是柴。”
顾千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台口进了灶膛，转头找周既明评理。
周既明先问：“雕花台口多少钱？”
“不贵。”
“多少？”
顾千灯抬头看了看屋梁。
凡是手艺人开始研究屋梁，通常都是价钱不大方便落地。
小型百戏棚定在栖山二十五夜市外的旧晒场。地方归县里，平日供人晾谷、候车，试演那几日可以借用；县衙不收地钱，却要顾千灯交清场押钱，结束后还得把木桩眼填平，不能让下一辆粮车掉进去。
晒场附近几户人家也爱听戏，拦的却是东边那块平地。他们早约好下月在此晒麦，戏棚若多占两日，麦子只能摊到路边。顾千灯拿图去谈，原想说棚子五日便拆，户主只问：“第五日若下雨呢？”
顾千灯答不上。
最后他将后台向西收，东边晒麦地不下木桩；戏棚拆期则写成最迟时辰，若遇雨延误，占地每多一日便从清场押钱里补给晒场几户。几户人家也答应试演三日的开场前后不在入口堆谷袋，免得散场人踩进麦堆。
顾千灯把图上“空地”两个字圈掉，旁边添了“晒麦”。户主还不放心，拿他的木尺在东边量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家两张晒席都铺得下，才把尺还他。
棚子的钱由顾千灯自己筹。
南街小戏班愿出戏服、锣鼓和一部分人手；柳家、青杏与几家想在场外摆摊的商户愿各交一点订位钱，前提是演不成便退。其余木料、灯油、搭棚工与演员工钱，都得从票钱里回来。
周既明看着那张越改越挤的图：“地有了。钱呢？”
顾千灯把图往袖里一卷，假装没听见后一句。
南街班主潘九娘来到晒场时，先把顾千灯那张木料单看了一遍。
她三十五六岁，常年带班，嗓门不高，开场前却没人敢让她把一句话说第二遍。
潘九娘用笔尖点住“演员”那一行：“几日钱？”
顾千灯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试演三日，原定每日两场。另排一日，工钱按四日算。”
潘九娘的笔尖没挪：“写哪里？”
顾千灯指到单子后半。
潘九娘看过，拿笔将演员工钱、乐工钱和搬箱人的钱全圈出来。
潘九娘用笔杆敲了敲圈出的几行：“这些先付一半。”
顾千灯捏住钱袋口：“票还没卖。”
潘九娘把笔搁在单子上：“那便不演。”
顾千灯急道：“棚都还没搭，你先把人钱拿走，我拿什么搭？”
潘九娘把纸倒过来递回去：“你单上二十八行，人在第二十一行。挪到前头。”
顾千灯的拇指还压在“雕花台口”上：“台口——”
潘九娘把他的手连同纸角一起推开：“饿着肚子上台，第一句便能唱破音。你要不要？”
顾千灯捏着笔杆，先把“演员工钱”抄到第一行，又把雕花台口往后挪。挪到最后，他还给那个“花”字留了一点尾巴，没舍得全抹。
魏作头带几名木匠来看场地。承重的立柱、横梁与看台脚不能省，旧木若有虫眼、裂口也不能因为只用五日便硬撑。能省的是台口装饰、后台隔布和观众入口那两排想做成拱形的木架。
顾千灯舍不得。
顾千灯捏着图纸一角：“客人从这里一进，第一眼便要觉得票钱没白花。”
木匠拿尺子横过那两排拱架：“看戏还是看门？”
顾千灯没松图纸：“都看。”
木匠把尺子往他算盘边一放：“那多收一张看门钱。”
顾千灯真的低头算了一下。
潘九娘在旁边道：“你若敢把门另收钱，我先把它拆了。”
顾千灯把算盘珠推回去：“我只是算算。”
“嘴角都算起来了。”
最后还是顾千灯自己找回了旧东西。
南街戏班库房里有两副三年前用过的景框，木头尚好，只是上头画着旧戏里的城楼。他叫人刮掉起皮处，不整面重画；戏棚入口不用新雕木，改用先前在井前巷分路的三卷旧彩布，加上几只借来的灯架。台口真正受力处用新木，客人看得见却不承重的地方则用旧景框与布。
木匠把原单二十八行压到十三行。
顾千灯仍嫌脸不够。
他在晒场上来回走了几趟，忽然让人把入口转了半边。
原先入口朝街，背后是杂乱候车棚；转向以后，客人从两排旧彩布中进场，抬头便能看见远处城楼与暮色。顾千灯把新旧两张图并排摊给木匠看。
木匠站在新入口看了一会儿：“这个不用木。”
“所以你承认好看？”
“我承认省木。”
顾千灯在新图旁写下“省木也好看”。木匠经过时，把后面三个字用拇指蹭淡了。
预付钱仍有缺口。
顾千灯拿出先前分路挣的二十五文，又把自己近来替商户挂彩、修灯架攒下的一小袋钱压上。潘九娘从戏班账里补一部分，只算戏班应出的演出本钱，不替他承担多加布景的亏。
场外六个摊位先收定钱。
柳小满只订一个靠出口的位置，不抢正门；青杏与她共用半张桌，各自分账。客栈掌柜没摆吃食，却预订散场后领客的木牌，愿出五十文，前提是牌上不能只写他一家。
“出钱还不能只写我？”掌柜不满。
“路是公的。”顾千灯道，“可把你家写第一行，后头还有两家。”
掌柜想了想，认了第一行。
还有两家摊主不肯先交。
卖果仁的担心百戏客只看不买，卖草鞋的更直白：“夜里谁来看戏时忽然想起脚上少一双鞋？”
顾千灯没许诺一定挣钱，只把入口、出口和散场方向指给他们看。果仁摊最终订了入口边的小位，先交一半；草鞋摊没订，准备当日看人多不多再来。
卖草鞋的走出几步，又回头问：“当日来，还剩什么位置？”
“茅厕下风口。”
“那我还是早些来看看。”
他仍没交钱，脚下却走得比方才快了些。
第一笔钱凑齐后，演职人的半份工钱先发。
潘九娘逐人点过，连搬锣的小学徒也领到自己的那份。顾千灯站在旁边，手里只剩一把零散铜钱。
周既明问：“后悔把雕花台口烧了么？”
顾千灯捻了捻已经空下来的钱袋：“那是木匠烧的。”
周既明朝领钱的众人抬了抬下巴：“若没烧？”
顾千灯看了一眼已经领钱的众人。
顾千灯把钱袋口重新系紧：“也先发人钱。”
潘九娘把领过钱的名字逐个划勾，搬锣的小学徒得了铜钱，先塞进鞋里，走出两步硌得一瘸一拐，又蹲下改藏到腰带。
顾千灯手里的钱袋已经瘪了，晒场上却总算有了第一根新木。
第一根立柱落位时，顾千灯亲自扶着。
魏作头叫他往后让。
“我画的棚。”
“倒下来也先砸画棚的人。”
顾千灯退了两步。
立柱稳住。
罗九成随后带着一根白灰绳到了晒场。
“柱别急着全下。”
他将绳子从入口一直拉到场外公井。
“先留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