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驿卒跑了两日，饿得眼窝发青。
周既明没有先拆急递，叫青杏把剩饭热了，又煎两个鸡蛋，让人坐在门房里吃。
驿卒捧着碗，还有些不安：“大人，这是京中急递。”
“从京城走了一个多月，不差你嚼这几口。”
话虽如此，周既明拆得比谁都快。
公文不是今年自陈的回覆。那封自陈尚在孟鹤年桌上，被沈见微盖了一张空纸，正在重写。
这份是吏部上月发出的履历核查，先到府城，又追着严复礼送来栖山。所问只有一件：周既明过去三年考评中，年年写“匪患未靖”，知府如何核实。
严复礼先看日期：“本府已经回过。”
周既明把信纸放低一点：“怎么回的？”
“照实。山道深，散匪偶有出没；近两年下山滋扰两次，无人伤亡，失鸡两只，案子都查过。”严复礼看着他，“没替你遮。”
那封回报离开府城时，曹茂生的芝麻油还好好装在车上。南山道的新案尚未发生，自然不在“两次”之中。
周既明听得舒心。有匪，没除尽，还有知府作证。今年留任总算有了指望。
他翻到吏部回文，嘴角刚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纸上先说栖山近山，治安本就不易；随后夸周既明不讳匪患、任事不欺，又顺手夸严复礼督下有方，属县之过不加掩饰。
周既明把“不讳匪患”四字看了两遍。贼还是那些贼，出了栖山走一趟，回来竟成了他的品德。
孟鹤年把县里送出的抄件铺在旁边。左边写“匪患未靖”，右边回“不讳其患”；原字一个没变，只在吏部案上挪了一寸，意思便掉了个头。周既明把两张纸换过位置再看，仍没能把那句夸奖换回坏话。
“孟先生，‘任事不欺’会不会是在骂我？”
孟鹤年捧过回文：“通常是褒语。”
“我还写了‘处置无方’。”
“这是自省。”
周既明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难堪繁剧’呢？”
“不恋权位。”
两句话，两条路，都通向好官。周既明把回文压回桌上，第一次觉得汉字很不听话。
严复礼原还忍着笑，看到自己的名字，神色也僵了。
青杏恰好端回热过的砂锅，白汽里只剩最后一片肉。严复礼筷子刚伸过去，孟鹤年便念出“知府督下有方”。
那双筷子悬在锅上，半天没落。
罗九成眼疾手快，把空碗往前递了递。
严复礼冷冷看他：“敢夹，今晚便把近两年巡过的山口逐一写成呈报。”
罗九成立刻把碗收回来，转去夹萝卜：“卑职今日觉得素些好。”
周既明朝严复礼拱手：“府尊，恭喜。”
“同喜。”严复礼把那片肉夹进自己碗里，“本府是真心的。”
两人隔着一锅萝卜互相道贺，神情都不大吉利。
沈见微没有笑，只抬了抬公文末页：“后面还有字。”
吏部原拟的例行评语之下，另添了一行深墨：不隐其患，尚可任事。着将近三年山匪处置、民生得失据实补呈，不得粉饰。
是御前转下的朱批。
周既明盯着“尚可任事”，觉得还不如直接挨骂。
“陛下看过？”
严复礼道：“吏部拟你补外府通判，名单递到御前，陛下大约顺手问了一句。”
“顺手便问到我？”
孟鹤年将回文抚平：“说明东翁的履历已经进了御前。”
这句话比“升迁在望”还扎心。
朱批给了二十日。府衙登记转抄、驿站追送已经用掉六日，只剩十四日。
严复礼用指腹顺着三处日期往下点：府衙收文两日，转抄发下两日，驿卒追到栖山又是两日。六日都盖着印，谁也偷不回来。周既明原先还想埋怨公文走得慢，见门房里的驿卒抱着碗打瞌睡，到底没开口。
后面附着一张空表：匪众多少、匪首何人、所劫财物、百姓伤亡、官府处置。每项都留了很宽的格子。
罗九成先把刑房存着的小布包解开。烧卷的花羽、系红绳的鸡脚和半块黑锅盖滚到空表旁边。
第一案只说得清失物：张寡妇丢母鸡两只，追回一只，另一只已经下锅；百姓无伤。至于几个贼，夜里没人看清。县衙按鸡价和近来产蛋数，当面折定六十二文。
沈见微在“六十二文”旁点了一下：“谁核的？”
罗九成把那截红绳塞回布包：“卑职。张寡妇认鸡，也认最后的数。”
第二案发生在柳树坡。五人，摁住三个，跑了两个；没劫到东西，也没人受伤。物证只有一条从刺藤上取下来的旧裤带。罗九成写到“官府处置”，把三个被捕者的姓名逐一填了进去。
第三案便是曹茂生前夜遇见的那一拨。五个人拦车，没抢走货，却砸坏一坛芝麻油；车夫右手擦伤，不算贼人所伤，油钱仍须另列。断车牌和半根新麻绳摆在山道图边，证实有人用旧牌在岔口传路。
这一行写到“匪首何人”便停住了。
左手虎口有旧烫疤，外地口音；两个同伙说本地话，其中一人劝过“只取货，别伤人”。炭窑里留过新马蹄、干草和西边来的青壳豆。线索已经堆了半张桌，能落进姓名那一格的，仍是一个都没有。
沈见微问：“十四日够么？”
周既明看着那几处空白：“把知道的抄上去，一日便够。要把不知道的查明，得进山。”
罗九成放下筷子：“来回赶紧些，十四日够。”
周既明转头看他。罗九成没有当场请命，只把空表拉近，指腹在“匪首何人”四个字上来回擦了两下。
门房里的驿卒吃完饭，探头问：“大人，可有回文带回府城？”
“今日没有。”周既明将表折回公文，“你先歇一夜，明早回府。补呈由县里另送。”
驿卒应下，又看了一眼砂锅：“门房还有饭么？”
青杏道：“有，鸡蛋没了。”
“无妨，小的本就没赶上。”驿卒抱着空碗走了。
罗九成还按着那张空表。
那一格不填，人就永远只是“散匪”；可真要填，便得有人先走进山里，把名字和藏人的路一起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