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的天裂开时，王熙凤还抱着账本，第一句话问的是房契要不要带。
“林丫头，你到底砸了什么，库房的梁都掉了！”
“一个催命的破镜子。”
“值钱吗？”
“原先值钱，现在只剩渣了。”
“你砸之前怎么不叫我，我好歹能先刮层金下来！”
狂风卷过回廊，桌椅贴着地面往黑缝滑，几个姑娘抱住廊柱，衣裙全挤成一团。
黛玉扶住门框，胸口每起伏一次，血腥气便往喉咙里涌。
王熙凤踩着翻倒的桌子过来，一手夹账本，一手攥住黛玉的胳膊。
“先说清楚，留下会怎样？”
“按原来的剧本死。”
“进去呢？”
“不知道。”
“行，走。”
黛玉看了她一眼。
“凤姐姐不再问问？”
“左边写着死，右边写着不知道，这还用打算盘？”
屋瓦成片飞向黑缝，警幻的声音从太虚幻境追来，穿过裂口时已经变了调。
“所有人留在原地，系统正在修复，擅自转移将清空投胎积分！”
王熙凤朝天上啐了一声。
“人都要没了，还拿来世吓唬谁呢？”
“姐姐们，别抱柱子了！”
黛玉踩上断裂的栏杆，花锄往黑缝一指。
“跟我走，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有人在风里喊：“那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会不会有妖怪？”
“有妖怪也比判词讲理，至少妖怪吃人之前，不会说这是为你好！”
一根廊柱从中折断，抱在上面的姑娘被风带起，王熙凤抛出腰带缠住她的手腕。
“都抓住身边的人，谁松手，往后一个月没饭吃！”
“这时候还管饭吗？”
“不管饭你们跟着干什么，排队投胎吗？”
哭声被骂了回去，散乱的人群总算连成一串。
没人再问回头的路。
黛玉第一个踏进黑缝，脚下没有路，只有一片翻滚的蓝色光流。
失重感托起胃腑，她弯腰干呕，仍没松开花锄。
王熙凤从后面撞上来，额头磕到她肩胛。
“林丫头，你选的什么破路！”
“逃命的路，姐姐还挑软轿不成？”
“软轿没有，垫子总该有吧！”
后方的人接连落入裂缝，尖叫叠成一团，王熙凤被裙摆糊了满脸，腾出手往外扯。
“谁的裙子，拿开！”
“凤姐姐，那是你自己的披帛！”
“胡说，我的披帛哪有这么长！”
蓝色光流两侧浮出大片文字，断裂的判词正从四面汇聚，试图重新拼回十二个人的名字。
【检测到剧情角色非法迁移】
【启动薄命回收程序】
【请林黛玉停止抵抗】
数条代码锁链从光流中钻出，第一条便缠向黛玉的脚踝。
她挥锄砸去，锄刃穿过链条，只带下几片蓝光。
王熙凤侧头躲过另一条锁链。
“这东西砸不着，你还招惹它做什么？”
“它自己来的。”
“那你想个法子，我账本快被它卷走了！”
黛玉盯着锁链游动的方向，每一条都从写有泪尽而亡的判词后方伸出。
“凤姐姐，把我的判词撕了。”
“哪张？”
“写我名字的那张！”
“满天都是字，你让我去哪儿找？”
“最晦气的那张就是！”
王熙凤抱住账本翻身，抓住一片迎面飞来的纸页，看过便扔。
“这个是迎春的，嫁了头狼，写书的人脑子进水了吧？”
第二张掠过她耳边，被她两指夹住。
“这个是我的，好家伙，哭向金陵事更哀，我忙活一辈子还得倒贴眼泪？”
“姐姐先别审稿！”
“找着了，玉带林中挂，字写得倒挺工整！”
王熙凤把判词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咬住一角，两手朝两边用力。
纸页竟没破。
蓝光顺着纸面爬上她的手臂，她忙把纸吐出来。
“这东西比欠条还结实！”
“给我。”
“你拿什么撕？”
“拿它自己的规矩。”
黛玉接过判词，扫过边角那行她先前在命镜后台见过的细字。
那里标着档案执行责任人，警幻仙姑。
“仙姑，还听得见吗？”
裂缝后方传来警幻的喊声。
“你立刻回来，我可以不追究砸镜之罪！”
“我的判词执行失败，责任算谁的？”
“自然算你抗命！”
“档案上写的可是主管负责制，仙姑没细看？”
光流里的锁链慢了半拍。
警幻没答话。
王熙凤探头看向那行细字，立刻接上。
“原来写着呢，执行对象逃逸，主管扣除三百年功德，连带降职三级！”
“闭嘴，那是内部条款！”
“还有一条，超过十二人集体逃逸，主管送去地府养马五百年！”
“没有这一条！”
“方才没有，我刚添的！”
警幻在裂口另一边气得跺脚，命镜残片随她施法亮起，更多锁链挤入通道。
黛玉等的便是这一刻。
所有锁链聚到一起，末端连着同一块发光的命镜残片，那里正是回收程序的入口。
“凤姐姐，抓稳了。”
“你又要做什么？”
“给它补一锄。”
花锄脱手飞出，顺着锁链缠绕的方向打着旋，锄刃正中命镜残片。
喀嚓声传遍通道。
锁链失去光泽，连同十二张判词投影一起散成细碎光点。
【回收程序中断】
【迁移坐标失效】
【正在当前项目内随机投放】
王熙凤看着脚下消失的光路。
“随机是什么意思？”
“听着不太讲究。”
“林黛玉！”
坠落来得太快，所有人被抛向下方，风灌进喉咙，连叫喊都变成断续气音。
花锄从上方跟着坠下，黛玉伸手捞回怀中，努力辨认下方景象，只看到无边树林与一片荒地。
“都护住头！”
“怎么护？”
“用账本，厚！”
“你还真会挑东西！”
王熙凤把账本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拽住黛玉，两人带着身后众人穿过树冠。
残余蓝光在林梢托了众人一瞬。
枝叶抽过衣袖，几根细枝断在裙褶里。
黛玉落地时先碰到一片软草，紧接着又被王熙凤压住，胸口那点气当场散尽。
“凤姐姐，你先下来。”
“我腰动不了。”
“你压的是我的腰。”
王熙凤撑地翻开，第一件事便去摸账本，确认封皮还在，才把里面的草叶抖掉。
“人呢，都出个声！”
“在这儿。”
“我的鞋没了！”
“谁压到我的腿了？”
“先别哭，哭也得等点完人数再哭！”
回应从草丛各处传来。
王熙凤循声点过十二钗与随行众人，虽然狼狈，至少一个没少。
黛玉靠着树坐下，掌心按住胸口，等那阵闷痛退去。
王熙凤蹲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你脸色不对。”
“我平日脸色也没对过。”
“少拿这话糊弄我，刚才咳血了没有？”
“一点。”
“帕子拿来。”
“做什么？”
“我要看有多少。”
“凤姐姐什么时候还会看病了？”
“我不会看病，可我会算损耗。你是眼下最能砸东西的那个，不能先倒。”
黛玉把帕子往袖里藏了藏。
“还能走。”
“我问的是能不能活。”
“能。”
王熙凤看了她片刻，伸手把那方帕子夺走，展开看见血迹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叫一点？”
“帕子小，显得多。”
“以后再糊弄我，花锄没收。”
“姐姐拿得动？”
“拿不动我就卖了。”
林间传来一声兽吼，附近的鸟群飞上树梢，草丛里的说话声随即停下。
王熙凤合上账本。
“这是什么地方？”
破碎的系统界面在黛玉眼前亮起，红字卡了数次，勉强吐出一行定位。
【西游项目，五行山路段】
【当前劫难完成度，百分之零】
【警告，附近存在高危妖王】
黛玉念完，王熙凤摸出算盘簪子，在掌心拨了两颗珠。
“妖王值钱吗？”
“系统说高危。”
“我问值不值钱。”
“姐姐才落地半刻钟，就准备做妖怪的生意了？”
“不然呢，一群人要吃要喝，难道等仙姑发救济粮？”
远处又是一声猿啼，山林随之簌簌作响。
王熙凤抬头估了估天色。
“先找水，再找粮，天黑前搭出能睡人的地方，妖王明日再算。”
黛玉拄着花锄站起来。
“姐姐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又不能抵饭钱。”
系统界面闪了两下，跳出一份新的项目说明。
【西游终点，西天灵山】
【灵山拥有三界命册最高修订权限】
黛玉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许久。
王熙凤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到空处。
“又写什么了？”
“写着有人能改命。”
“在哪儿？”
“西天灵山。”
“多远？”
“十万八千里。”
王熙凤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息，随后把簪子插回发间。
“行。”
“姐姐只说一个行字？”
“不然呢，路远便慢慢走，账多便慢慢收，总不能刚逃出来又回去送死。”
黛玉扶住树干，把喉间的血气咽了回去。
“那就去灵山。”
“去做什么？”
“把十二个人的命改了。”
王熙凤拍掉账本上的泥。
“改命要钱吗？”
“不知道。”
“那路上先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