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提前的消息像一把火，把整个外门烧得滚烫。
白菱菱是在石屋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苏甜甜一头扎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偷了全部的丹药库存，两只手紧紧抓着她袖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内门考核提前了，三个月后就要举行！本来是一年后的，掌门通告都发出来了！练气五层以上的外门弟子都能参加！”
白菱菱眨了眨眼：“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苏甜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知道去年什么情况吗？三十个人进去，只过了三个！还有两个死在了试炼里！是死了，菱菱，不是受伤，不是淘汰，是死了！”
白菱菱沉默了。死亡这事她不是没想过。从踏入青云宗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不是铺满鲜花的大道。爷爷讲过的那些传说里，多的是半路陨落的天才和无声无息消失的修士。但“知道”和“面对”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什么试炼？”她问。
“迷雾森林。”苏甜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猎杀妖兽，取妖丹为证。那地方连筑基期的弟子都不敢一个人进去，到处都是浓雾，神识压得死死的，妖兽躲在暗处，你在明处。去年那两个人就是进去之后再也没出来。”
白菱菱没说话。她在脑子里翻原主关于迷雾森林的记忆，能拼出来的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巨木参天的密林，暗处闪烁的兽瞳，以及师长们提起那片森林时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的那种沉重。
“你准备怎么办？”苏甜甜看着她。
“参加。”
苏甜甜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白菱菱了——这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脾气好得不像话，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说去，那就一定会去，谁说都没用。
“那我也不睡了。”苏甜甜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红，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很多，“我要在三个月内冲到练气六层，炼出三品丹药，通过丹修一脉的考核。你负责在前面跑，我负责在后面追。你要赶跑太快把我甩掉，我就把你的丹药全换成泻药。”
白菱菱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服输”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菱菱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极致的时刻表。
卯时，天还没亮透，她已经在蒲团上坐好了。《太上忘情道》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个个窍穴次第亮起，将灵力从气海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通窍境的修炼比她预想的要顺利，这门功法似乎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灵力运转起来没有一丝滞涩，像河水找到了该去的河道。
辰时，练剑场。
赵青枫每次都先到。他站在场地中央，黑剑横在身前，晨光把他笔挺的身影拉得很长。看到白菱菱来了也不打招呼，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拔剑。
对练的时间从一个时辰慢慢加到了两个时辰。赵青枫的剑很快，但他从不追求速度，他追求的是准——每一剑都指向白菱菱最难守的位置，每一剑都逼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白菱菱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打着打着就乱了章法，被他剑尖点在手腕上、肩膀上、腰侧，青一道紫一道的。但她从不喊停，只是退后两步，想想刚才那一剑是怎么输的，然后重新摆开架势，再来。
赵青枫看着她一次一次站起来的样子，话越来越少，但他的剑越来越慢了。不是偷懒，是他发现白菱菱不需要他放慢速度——她需要的是更精准的压制，每一剑都刚好卡在她能力的边界上，让她刚好够得着，又刚好够得吃力。这种分寸感，比单纯的快难多了。
午时，五味斋。
苏甜甜会准时出现在白菱菱对面，嘴里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汇报她上午炼丹的进度。什么“炸了两炉但是第三炉成了”，什么“青灵草的量好像放多了但是丹色反而更好看了”，什么“秦霜长老今天居然看了我一眼”。她说话永远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但白菱菱发现她瘦了，圆脸瘦出了一点点下巴的轮廓，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但眼睛越来越亮。
未时，灵竹林。
那片竹林是白菱菱无意中发现的修炼宝地。灵气浓度比外门其他地方高出不少，而且极其安静，除了风吹竹叶的声音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在这里修炼《剑痕》，将灵力压缩成刃，从竹叶间穿过，不留痕迹。被压缩过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匹不听话的野马。经脉被撑得发胀，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停。她知道《剑痕》的路子就是这样的——不像《太上忘情道》那样温和包容，它凌厉、锋利、不顾一切，每一次运转都在挑战经脉的极限。但正是这种挑战，让她的经脉变得越来越坚韧。
一周后，痛苦减轻了。不是《剑痕》变温柔了，是她的经脉变强了。灵力刃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最开始需要凝神蓄力好几息，到后来心念一动就能成形，刺出去的精准度也从十中三四提升到了十中七八。
酉时，回石屋。继续推演《太上忘情道》的通窍境，同时运转敛息术压制修为外溢。一百零八个窍穴，她发现如果同时运转三个相邻的窍穴，让它们之间的灵力产生共振，打通的速度会比一个一个来快很多。她从三个开始试验，慢慢增加到四个、五个，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同时运转六个窍穴了。灵力共振的效果超出了她的预期。窍穴之间的灵力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形成了一个整体的循环，彼此呼应，彼此增强。每当六个窍穴同时亮起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和谐，就像一首曲子里的六个音符同时奏响，合在一起比单独任何一个都好听。
第一个十天过去，通窍境进度从刚入门时的几个窍穴跳到了将近四十个。练气四层的瓶颈在第七天夜里无声无息地破了，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冲击，只是在运转灵力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灵力涌入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一大截。睁开眼低头看手掌，掌心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黑暗的石屋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炼气四层。
第十五天。白菱菱从灵竹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沿着青石路往回走，拐过弯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鹅黄衫裙，双环髻，腰上挂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是入门那天走在她前面的那个女孩。她记得当时有个嬷嬷叫她“小姐”，后来灵根检测的时候她被查出是上等双灵根。
“你就是白菱菱？”女孩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白菱菱点头。“你是？”
“柳如烟的堂妹，柳如意。”女孩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我堂姐让我来看看，那个据说三系上等纯度的‘天才’长什么样。”
柳如烟。白菱菱在原主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青云宗内门弟子，天灵根，十六岁筑基，清河柳家的嫡女。也是那个在原主灵根受损后说出“废物就是废物，怪得了谁”的人。
“看完了？”白菱菱问。
柳如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淡。“你——”她咬了咬唇，“你别以为三系上等纯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堂姐是天灵根，入门两年就筑基了。你这种资质，给她提鞋都不配。”
白菱菱没有生气。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柳如意说的话，在她眼里就像小孩子在比谁的糖更甜一样，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白菱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灵根确实很厉害。”
柳如意又愣了一下。她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委屈、不甘、反驳，唯独没预想到这种。白菱菱没有反驳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舒服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认真地承认“天灵根确实很厉害”，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种反应让柳如意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你……”柳如意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反正你不可能比我堂姐强！”
白菱菱目送她离开，然后继续往回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柳如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想知道天灵根和她的三系上等纯度之间到底差了多少。不是比较，是衡量。衡量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衡量自己在这条路上的位置。她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
日子一天一天过，修炼一天一天推进。
第十五天，白菱菱通窍境开启到八十一个窍穴，练气五层巅峰。
第二十一天，通窍境九十个窍穴，突破练气六层。《剑痕》第一重“无影式”完全掌握，十片竹叶能刺穿十片，灵力刃凝聚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第二十八天，通窍境九十九个窍穴。距离一百零八个窍穴全开，只差最后九个。
苏甜甜的修为也突破了炼气四层。虽然和白菱菱的差距不小，但对她一个丹修来说，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炼丹水平也在稳步提升，二品丹药的成功率从一成涨到了三成。
赵青枫到了炼气五层巅峰，卡在突破边缘。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白菱菱能感觉到他的瓶颈不是灵力不够，是心境上的某种阻碍。
顾长安还是炼气八层。但他晒太阳的时候，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唯一让白菱菱有些在意的是沈渡。自从藏经阁那次之后，她再没在近距离见过他。但他的神识每隔几天就会从她的石屋上方掠过。不刻意——不刻意到如果不是她的神识远强于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白菱菱不知道他想干啥，也懒得去想。修炼已经够忙了，没空琢磨一个不爱说话的师兄在想什么。
第三十天。
白菱菱盘膝坐在石屋的蒲团上，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冲击着最后一个窍穴。一百零八个窍穴，全部打通。通窍境，成。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气海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不是灵力总量的增加，而是灵力运转的效率提升了一个量级。灵力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快了数倍，阻力几乎为零，每一个窍穴都在主动收纳、转化、释放灵力，像一百零八颗星星在她的体内同时亮起。
白菱菱睁开眼，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
炼气七层。
入门一个月，从半步炼气到炼气七层。这个速度放在青云宗近百年历史上能排进前三。但她没有声张，敛息术将修为稳稳地压制在练气五层左右。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通天峰的方向，那道她熟悉的神识波动又出现了。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白菱菱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还有两个月。迷雾森林，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