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一笑,对宝鹊使了个眼色:“宝鹊,去小厨房瞧瞧新蒸的蜜浮酥奈花得了没有,带着淳妹妹去偏殿尝尝鲜,仔细别让日头晃了眼。”
淳贵人一听有点心吃,立时雀跃着起了身,福了福身便跟着宝鹊蹦蹦跳跳退了出去。
待珠帘重新落下,殿内只余下安陵容与曹琴默二人,空气中的松弛感悄然散去。
“当年我便觉得他们二人不对劲,果不其然应了那句‘自古名士多风流,深山藏娇不知羞’”
曹琴默收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若他们真做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相授受,咱们可要告到景仁宫?皇后若是知晓这桩丑闻,定会按捺不住。”
“急什么?”安陵容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姐姐,这后宫立足,最忌替他人当马前卒。这等践踏皇上尊严的滔天大罪,谁先开口,谁就得惹上一身腥臊。”
“咱们皇上是何等孤高自负之人?他若知晓自己不要的女人转头投入了旁人怀抱,那人还是他亲兄弟,这口气,他是会咽下去,还是会先迁怒揭开遮羞布的人?”
曹琴默心头微震,眼底掠过一丝醒悟:“倒也是。天家颜面大过天,知晓太多反倒不好。”
“且看着罢。”安陵容垂眸,低声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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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凌云峰。
崔槿汐正端着半碗温热的米汤,满脸焦急地轻拍着甄嬛单薄抽搐的脊背。
甄嬛伏在炕沿,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沾着酸水,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一只手死死揪着身下发硬的粗布褥子,另一只手却近乎本能地覆在自己的小腹处。
那里平坦如初,却可能正孕育着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
她信期推迟了整整半个多月,晨起恶心、闻不得半点油星,浑身疲乏酸软。
她也是怀过两次孕的人,这具身体的异样,无一不在提醒她那个令人战栗却又狂喜的事实。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槿汐眼底翻涌着惊惧与无措,声音甚至带了哭腔,“这孩子……当真是王爷的骨肉?”
甄嬛抬起头,用力握住槿汐粗糙的手,喘息着道:“是……是允礼的孩子。槿汐,我不怕!允礼说过,待他办差归来,便寻个假死脱身的妙计,带着我们远走高飞!天大地大,只要能脱离这吃人的牢笼,有他在,我和孩子便有了活路!”
在这荒芜的凌云峰,这个腹中的新生命与果郡王许诺的远方,成了支撑她熬过苦难的唯一支柱。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亲手为孩子缝制几件小小的布衣,如同寻常农妇那般,平淡地度过余生。
然而,这微弱的幸福还未彻底温热她的心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猛然打破了她的幸福。
果郡王的心腹阿晋整个人跌扑进门槛内,官靴上糊满了黄泥。
他连滚带爬地扑跪在地上,喉间发出一阵嚎哭:“娘子!娘子天塌了啊!”
甄嬛心口骤然缩紧,她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直,声音颤得变了调:“阿晋?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王爷呢?王爷不是随出使滇藏的钦差船队去视察黄河水利了吗?王爷回来了?”
阿晋哭声凄厉而绝望:“沉了!全沉了!官船行至黄河壶口段,船底被凿穿,卷进了黄河漩涡里!卫队沿江打捞了七日七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甄嬛脑子里轰的一声。
世界安静下来,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在刹那间离她远去。
胸腔有什么在翻涌着。
“噗……”一口殷红的血猛地自甄嬛唇齿间喷出,溅在灰暗的粗布床单上。
“娘子!”槿汐扑上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甄嬛仰面倒在破席上,小腹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抽搐的下坠感。
她伸出枯瘦的五指,想要抓向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允礼死了。
那个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葬身在冰冷的黄河水中,尸骨无存。
而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见不得天日的骨肉。
她是戴罪出家的废妃,身怀着悖逆伦常的私通孽种。若被宫中察觉,等待这孩子的不是呱呱坠地,而是慎刑司的鸩酒乱棍,是甄家满门被扣上欺君谋逆之罪、在宁古塔雪原上被尽数斩草除根!
退无可退。
天地之大,举目皆是绝境。
“死了……他死了……”
甄嬛双目无光,嘴唇不住地颤抖着,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
“娘子要保重身子啊!”槿汐哭道,“您肚子里还有王爷的骨肉,您若倒下了,王爷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便断绝了啊!”
听着槿汐的话,甄嬛缓缓抚上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天下之大,竟无你我母子容身之处……”
佛堂容不下她,天理容不下她,清规戒律容不下她,唯有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容得下这世间最大的谎言。
良久,甄嬛转过脸,一双原本哭肿的眼睛再次凝聚起光芒,“槿汐,你说得对。我不能死,腹中的骨肉不能死。允礼他死得不明不白,若我就这么随他去了,往后谁来替他讨还血债?”
“娘子能想明白这层关节,便是天大的造化。”槿汐吸了吸鼻子。
甄嬛一字一顿道:“如今能保下允礼的骨肉,唯有一人。”
槿汐与她对视一眼,顿时有了答案。
“只是宫禁森严,娘子若想重新入主六宫,非得有一根直通御前的线不可。”
槿汐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娘子,奴婢自打伺候您第一天起,这条命就交在您手里了。”
“当年在宫里,御前总管苏培盛苏公公,待奴婢多有看顾。他与奴婢是同乡,也算有些渊源。”
“宫中太监无后,所求不过是晚年有个体贴知冷热的人做伴儿。奴婢这就收拾下山去寻他,只要能为娘子铺就一条生路,哪怕豁出这具残躯,奴婢亦在所不惜!”
甄嬛身子微微一僵,泪水夺眶而出:“槿汐……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槿汐反手紧紧托住甄嬛的手,“为了娘子,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