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椅脚在地面刮出半声涩响。梁文福没再往后缩，反倒把额头抵进小臂内侧，肩胛骨随呼吸一耸、一顿。方才那点老鼠似的慌，这会儿沉成了另一种安静——只有认命的人，才会把气叹得这么慢。
慕东峰盯着他涣散的眼球，掌根压在小桌板边缘，指节一点一点松开。怒意凉下去了。恨归恨，活口比尸体经用。于敏华和陈邦国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
他退了两步。
梁文福胸腔里那口气才敢放出来，喉结滚了滚，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门轴轻响，韩江雪带进一股走廊的凉气，脸上寒霜未化，只朝慕东峰点了一下下巴。慕东峰回座，拨出电话。片刻，技术组的杨芬芳夹着画板进来，炭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梁文福，把金哥的长相，从头说。”
梁文福的视线黏在白纸上，语速忽快忽慢。杨芬芳的笔尖追着他的词走，颧骨、眼距、颌线一层层浮出来。画板举到他面前时，他猛地前倾：“这儿——左边眉毛中间有条刀疤，毛长不出来，远看没影，凑近才显。还有这儿，痣，左边……不对，右边，对，右颧。”指甲几乎戳进纸面。
杨芬芳旋下橡皮，蹭掉半道弧线，补上一颗极小的点。
“就是他。”梁文福的声音劈了一下。
慕东峰接过画像。颧骨外撇，眼裂窄而直，瞳仁里像淬着东西——不是良善面相。
“这个金哥，经常会在哪里活动？”
“嘴上说云省，其实一半时间在缅国和越国，缅国待得最久。他在缅国的木城有豪华别墅。而且——”
梁文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这个金哥曾说，他在那边根基深，要我……有机会过去找他。”
“他既然邀请你去缅国，你如何联系他？”慕东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还是之前的联系方式，要我提前三天联系，他会给我一个可以找得到人的联系方式！”
慕东峰指节叩在桌面上，一下，很轻。“提前三天。”
这些人的活路，全是缓冲期。
“梁文福，说说你这边的人吧！”慕东峰转移了话题，“一个偌大的天广，不可能只有一个你一个人吧？”
问到这里，南州的刘军——一个背叛了死刑的人，居然死而复活，突然撞进了脑海里，“你用的这些人中间，有没有死过一回又站起来的？”
梁文福的瞳孔猛地缩紧，像被人突然拧亮了审讯灯。“……你怎么知道？”
慕东峰把笔搁回笔录本上，没接话，只看着他。
“有。”梁文福的嗓子发干，“现在叫贾明信，早先叫杨威，好几年前，他曾经是‘背包帮’的老大，身上背着人命，被判的死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是，是我将他捞起来的，还有他手下一个叫王大山的，一起捞出来的，王大山现在叫王山！”
慕东峰缓缓站起，双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他们跟我一起去、去了澳城！”梁文福脖子一缩，“贾明信现在是我的保安经理，王山是赌场的经理！昨晚是你们行动太迅速，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不然，没这么顺，他们现在有八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慕东峰已经拨通林向东。“林队，澳城新京大酒店，保安经理贾明信，赌场经理王山。他们是原死刑犯杨威和王大山，手下还有六个人，手里有家伙。贾明信的枕下常压一把改膛五四，弹匣加一——按武装嫌犯预案上。申请属地支援，封酒店。”
挂掉电话，慕东峰随即说道：“梁文福，将你所知道的情况全都说出来吧！”
事到如今，梁文福没有再犹豫，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
梁文福最后一句交代落定，审讯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能想起来的，都在这儿了。”他把下巴搁在自己小臂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贾明信手里有两把枪，你们小心点。”
笔录核对、签字、按印。慕东峰和韩江雪把卷宗收进牛皮封套，穿过走廊，进了范秋明的办公室。
许文进端上两杯热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慕东峰没坐，走到桌前，双手把口供本平推过去。范秋明翻开，纸页的沙响在屋里格外清楚。
“范书记，梁文福交代里关于原深海市副市长陈邦国同志遇害的部分，我已向苏云天书记汇报，建议重启调查，还他一个公道。”韩江雪立正半步，声音压得很稳。
“贾明信那边，林向东和李大义已经往澳城赶，苏曼已经在那边协调布控，今天晚上动手。”慕东峰补上时间线，“但梁文福知道的就这些——还有没有其它东西，还需要往下看看。”
“启动陈邦国同志的调查，查封新京大酒店，这是给外界信号——东峰同志，我看你这是要打草惊蛇啊！”范秋明灼灼的眼神透过镜片看向了他。
“是的，从今天梁文福的交代来看，陈问天的背后还有人已经确认无疑，”慕东峰缓缓说道：“但是他掌握的事情实在有限，我觉得现在只有打草惊蛇，才能让他们跳出来，然后我们才好动手！”
“嗯，你们说得对！”范秋明放下卷宗，霍地站起，“组织上对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要求我们抓紧行动，将这些祸国殃民的东西连根拔起。我们现在就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步骤！”
慕东峰走到墙边，掀开小黑板防尘布，白板笔咔哒按出笔芯。他写下四个字：天、宇、日、辰。
天在最上面，下面则并行为宇、日、辰。
随后，他的笔尖落在“日”上，画了个密实的圈，圈下添一行——陈问天，然后又添了天广、天南两个地名。
白板笔在涂层上拖出尖细的吱声。慕东峰从“日”字拉出两条斜线，末端点上梁文福、和李少云。
“梁文福下面就是贾明信，只要他和王山落网，‘日’字这条线，加上此前天南已经抓获的李少云的那些手下，就形成了一个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