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少云终于恢复了平静。
临时监居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而韧的嗡鸣，像根锯条来回拉扯神经。
他垂着眼，喉结缓慢地碾过那口腥甜，仿佛要把“陈问天”三个字连同胃里的酸水一起咽回去。
“慕东峰，我答应你。”
“好，那就走。”慕东峰就要转身。
“你就这样带着我离开？”李少云站着没动。
“不然呢？”慕东峰抬眼看他。
“你不担心我会跑？”李少云迎着他的眼神，瞳孔里映着那盏晃不停的灯。
“担心。”慕东峰答得没有半秒迟疑，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裤缝——范秋明那句“活的留不住”又从耳膜底浮上来，凉得他小臂一紧，“但我更相信你李少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还有——”他往前半步，“我能够抓你一次，就能够抓你两次。只要你还想为陈问天卖命，为你们李家抹黑，我没有意见。”
李少云死死盯着他。那一瞬他几乎要笑，颧骨却绷得太死，笑意只走到牙关就断了。心里翻涌的不是怕——怕早在看见陈问天签名照时就被抽空了。
他只是忽然想起——姐姐少红替他拢围巾的手。那双手，原来早被陈问天算进了祭品里。
嘴唇蠕动了几下，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出来时，穿堂风从两头铁门同时灌进廊道，掀动他单薄衣摆。
李少云站住，闭上眼，张开双臂。
苏小强下意识上前，被慕东峰一截胳膊拦住。
“知道自由的可贵，他才会珍惜。”
慕东峰望着那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后颈隐隐发紧。
罗海峰那根横在颈侧的尾指，这会儿又无声地划过他后脑。
罗海峰凑近半步，声音压进廊道回音里：“你小子啊，能读懂别人的心。这也是陈问天败在你手里的原因——他只会算计，从来不考虑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将心比心，换位思考罢了。”慕东峰说。可他自己清楚，这一趟澳城，赌的也是人心。
因为——每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心都是会变的。
谁也无法预料，李少云见到梁少华之后会怎么想。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分钟之后，李少云走过来。衣服换成了罗海峰备好的便装。
“谢谢，慕东峰。这次我会帮你找到梁少华的。”
“你既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还是在帮李家。”
罗海峰把证件递过来，塑封袋还带着复印机的余热。
慕东峰转手塞进李少云衬衫口袋，没再多讲一个字，转身往停车坪走。
天州机场的廊桥外，暮色正把云层烧成灰烬。两个多小时航程，落地澳城已是晚上九点多。
林向东亲自过来接的他们。
夜晚的霓虹泼进车窗，紫的、金的，一浪一浪拍在李少云脸上。
林向东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始终没挪开过他的脸。
“李少云，”慕东峰按下车窗一道缝，让夜风把话吹实，“我们住梁少华的新京大酒店。你呢，也住这儿？”
“住啊。”李少云偏头看向窗外。酒店塔楼远远戳在湾仔填海区，顶冠灯牌亮得发白，像一颗不肯熄的眼，“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还会来到这里吧。身份你们换干净了，无所谓。只有在这儿，我才能闻到他的味儿。”
快到酒店的时候，李少云就下了车，他们必须装作互不认识。
林向东安排队员李晓平跟着李少云。
名义上是他的马仔，实际上是监督的作用。
李少云自然知道，不过他无所谓。
慕东峰能够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获自由，虽然时间是短暂的，但他已经很满足。
李少云和李晓平两个人打了一个车来到新京大酒店登记入住，
走进房间，李少云没看床，先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他自己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他都记不起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整座城市的灯海在脚下浮着，一片繁华之下藏着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李少云来到了酒店，为了迷惑梁少华，慕东峰和林向东她们就全部搬了出来。
而且作出的假象是已经离开了澳城。
隔着填海区三百米，万利大酒店二十三层的窗帘没拉。
“今天查的情况怎么样？”一进房间，慕东峰就问道。
“梁少华的素描像已经出来了！”林向东说着，将两张素描像放在了茶几上，一张是根据陈问天的描述画出来的，一张是通过新京大酒店见过梁少华的人画出来的。
慕东峰的眼睛在两张画像上来回移动。
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绝对不可能将两张画像上的人联系起来，更不可能认出这是同一个人。
因为，两张脸完全不一样。
而且素描不是照片，两个人的眼神以及脸部表征不可能如照片一般栩栩如生，凭这两张画像，根本无法找到相同点。
“注册登记那边也查了，没有登记过转让买卖 的信息，法人还是梁少华！”林向东说道。
“我们也找到了见过梁少华的人，描述的样子和素描像一般，监控暂时没有找到！”
一番调查下来，基本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慕东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梁少华居然如此狡猾，或许，很久以前，他就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所以早就有所准备。
“东峰！”林向东缓缓开口，“有没有这种可能，陈问天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慕东峰缓缓摇头，“他既然连陈文博都说了出来，再隐瞒他已经没有意义，而且，杨鼎文年轻时候的照片和陈问天描述的样子还是很类似的。”
“关键现在我们是无头苍蝇，难道真的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少云的身上？万一……”
“你说得没错，的确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李少云的身上，我们必须要迅速找到突破口，双管齐下。”
“可是这个突破口怎么找？”
“一定有我们忽略了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如墨，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