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秒。连空调的出风口都仿佛停了一拍。
罗海峰最先回过神来。他放下酒杯，手掌在慕东峰肩上按了按，力道沉稳：东峰，你能走到今天，是实至名归。虽然屏南是你的根，但以你的能力，你必将是海阔天空。放心去吧，这边的事情都会安排好的。如果需要什么支持，你直接打电话就是！另外，南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先给你留着。
他说完，转头看向郭燕南：燕南，东峰提名你，我支持。我也会和屏南市市委沟通，你这阵子好好准备，等组织程序走完，正式接棒。
郭燕南眼眶还红着，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憋出一句话：罗书记，我一定稳住屏南，不辜负东峰，不辜负大家。
慕东峰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许文斌低着头，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林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周铁端着那杯白开水，像是忘了自己已经喝完了。
这些都是跟他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兄弟。有些人陪他熬过蹲守的寒夜，有些人替他挡过明枪暗箭，有些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各位，这杯茶，我敬大家。屏南的事，拜托了。
众人纷纷起身。茶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人多说挽留的话——到了这个层面，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不是留人的时候。
随后，慕东峰便离开了饭店。要走了，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交接。
他先是给市委书记于敏打了一个电话，提出辞呈，并推荐郭燕南接替自己的位置。于敏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说了全力支持，和保重的话语。那头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惋惜。
慕东峰随即又给屏南市市长王倾城打了一个电话。新市长到任，他还没有见过，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样离开总要打个招呼。不过王倾城直接说了一句，她在办公室，要他去办公室面谈。
慕东峰无法拒绝。不为自己，也要为郭燕南把这一步铺好。
此时早已经是华灯初上。屏南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大排档的霓虹灯招牌一闪一闪。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幕幕倒退，慕东峰不禁多了些说不出的感觉。
一切都没变，变的是他！
来到市政府大院，慕东峰径直走向市长办公室。
说来也怪，自从周庆阳死之后，屏南市经历了陈国平、赵晓波、李春江，再到现在的王倾城，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市长的办公室。
他来到办公室门口，轻叩了几下门。门开了，一个身穿职业套装的美女打开了门：您是慕副市长吧，市长在等您。
想必这是王倾城带来的联络员，慕东峰没有见过。
谢谢。说了声谢谢之后，他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利落。书架上摆着几本经济类的书，茶几上一只青瓷杯冒着热气。
市长，慕副市长到了！
说完，她给慕东峰泡了一杯茶，便带上门离开了。
王倾城这才抬起头看向慕东峰。
慕东峰也看向了她。
王倾城大概三十岁上下，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薄施粉黛，大眼睛里透着深邃，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人。
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近，像是父女。
王市长好，这么晚打扰，很抱歉！慕东峰首先开口。
王倾城站起来，足有一米七五。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将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尤其是嘴唇右侧的一颗痣，平添了几分风韵。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请他坐，只是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慕东峰同志，我们终于见面了。声音很淡，却明显有一丝揶揄的味道，只不过好像第一次见面，就是谈辞职的事情！
对不起，王市长，这是组织的安排和工作需要。我是屏南人，我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如果可以，我不愿意离开！慕东峰没有伸手去握手，而是敬了一个礼。
组织上的安排我暂时不知道，我首先收到的是你的口头辞呈！王倾城注视着他，目光像一把薄刃，从他眉骨慢慢划到下颌线。
我收到的是人先到任，为了不影响屏南这边的工作，我第一时间就向于书记和您提出辞职！慕东峰淡淡地说道。
哦？组织上的安排没有下来，你就提交了辞呈，你就不担心组织的安排有变动？王倾城眉毛一挑，言语之中隐隐有一种别样的意味，至少是带点火药味。
只要尽了心就好。
慕东峰淡淡的一句话，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化解于无形。
王倾城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从骨头缝里看穿。
半晌，她忽然笑了。嘴唇右侧那颗痣跟着动了动，笑意却不达眼底：慕东峰，你这张嘴，比你的拳脚还硬。
她转身回桌后，手指敲了敲桌面：既然组织上还没有下文，那么你的辞呈我不会批。所以，你还是屏南的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屏南市的公安工作你必须承担起来。
慕东峰看着这个女人，不知道她这是唱的哪出。不过自己的程序已经走到了，那他就不管了。
谢谢王市长，那我不打扰了，再见！说完，他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倾城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慕东峰同志。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很期待你还有回来的那一天。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应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倾城久久地没有收回眼神。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只相框，拇指在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摩挲了一下，嘴里低低地说道：慕东峰啊慕东峰，原本想把你当成磨刀石，看来只能是失之交臂了。
……
下一章预告
挥师天广，再进调查组